阮素清接下来的话无异于就是这样的话。

“是！阿云确实不是我跟潘岳的女儿！但你以为我们没有女儿吗？如果我的女儿没有死，她活到现在，她就是阿云！就是跟阿云一样大的孩子！”

“死了？”礼晋祈哈哈大笑起来，“果然跟她爹一样！活不长！”

阮素清大叫一声，掐住礼晋祈的脖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潘岳！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礼晋祈任她掐着，任她毫无力道地掐着，他还在笑，他笑得如癫如狂。

“杀了我？你当年怎么不杀了我？你抱人家的孩子骗我，报复我，你用这样的手段，你都没想杀了我，你现在要杀了我，阮素清，你真可笑……”

“啊——”阮素清再次大叫一声，她的手软软地松开，她倒在了礼晋祈怀里。

礼晋祈抱着她转身，转身，看到门口的礼暮云。

礼暮云曾经想过，如果哪一天，父亲看她的眼里没有了厌恶，那该多好。

但这一天真的到来，厌恶真的消失，她不觉得好。她觉得不好，她觉得一点也不好。

她是个敏感且敏锐的孩子，她敏感地发现礼晋祈眼中的厌恶已经被新的情绪的取代。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新的情绪，名为宽宥。

那天晚上，礼晋祈给了礼暮云一个选择。

留在国外，继续以礼家大女儿的身份生活，但不再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好处。

他会给她一笔钱，足够她优渥地度过余生，她可以继续学业，但她不能再回国，不能见曾经认识的所有人。

说是选择，但当选择只有一个的时候，就不再是选择，而是宣告。

宣告者——礼晋祈，坐在上首，喝着龙舌兰。

剥离了父亲的滤镜，礼暮云第一次发现，礼晋祈也不过是个因为拥有权力从而颐指气使的普通男人。

这个普通庸俗的中年男人，在她面前，像是赢得了一场胜利。他看着她，眼底有藏不住的喜悦。

这喜悦来得如此扭曲且不正当，以至于他看上去丑陋极了。

礼暮云生平第一次在他面前生出一股勇气，她直视他，毫不退缩地直视他。

她告诉他，她不接受这样的宣告，不对，这样的选择。

她告诉他，如果是选择，既然她不是礼家的孩子，那么就让她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她应当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姓氏。

这样的礼暮云是礼晋祈从未见过的，他也生平第一次地因她感到诧异，因这份诧异，他点点头。

“可以，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以这个新的身份回到你的家庭。”

龙舌兰被他一饮而尽，他说出最后一句：“至于你在礼家的这些年，我想，你也不希望做了你十几年母亲的人，去坐牢吧？”

礼暮云的葬礼被安排在十月二十八日。

死亡时间：十月二十七日，凌晨。

金钱究竟能给人带来多大的权势？

礼暮云不知道。

但她知道，它可以轻易颠覆一个人的一生。不是直接，而是间接。拥有金钱的人只是轻轻一挥手，就有无数人供他驱使。

礼暮云站在宾城街头，她现在不是礼暮云了，她现在是王暮云。

王暮云站在宾城街头，走向资料里说的她在宾城的家。

她的养父母已经因车祸去世，去世前告知了她的身世。现在，她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相关人员相关部门，将她引向她原本的位置。

王暮云在第二年春天见到了她的父母，她的双胞胎哥哥姐姐，她的双胞胎妹妹弟弟。他们一家六口，加她，一家七口，是完整的一家人。

庆州景山市安南县陂塘岭镇小杨路村，她的原籍，她祖辈出来的地方。

找到她的第二天，他们一家七口回到原籍，爬高高的山，过窄窄的溪，钻深深的林，劈开荆棘和野草，给死去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各路沾亲带故的祖宗亲戚们烧香烧纸。

她被引着一个一个拜。

她拜一个，她亲生的母亲杨会娟念一句。

“我们家小雨回来了，来认认亲，以后记得保佑她，保佑她平平安安。”

在那个夜晚没有流的泪水，在宾城没有流的泪水，在见面时只浅浅流了一层的泪水，在拜下去听到那声近乎祷告的念词时，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泉涌一般。

她的头再也没抬起过，她低着头，拜一个又一个。

香烛纸钱烧起来，各处都是烟，是烟味熏得人流泪。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她想她会从此做回王暮云，把关于礼暮云的一切当成一场梦，把那场梦忘在梦里。

意外源自一次见义勇为。

米悦，王暮云的同桌，一个总喜欢低着头笑的姑娘，在王暮云作为插班生就读安南二中时，是她第一个伸出友谊之手，跟王暮云打招呼、做朋友。

因此那天看见米悦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王暮云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还是礼暮云的时候，她学过几年柔道，当年还拿了奖的。虽然好多年没练，基本功也没落下，对付几个女生，绰绰有余。

那几个女生走的时候，王暮云听到她们放狠话，无外乎——“你给我等着”、“就算你是王丽的妹妹，我也不怕”之类的。

她没放在心里。

几天后，一场几十人的混战在她家附近发生。

应战的那方，领头人是她的姐姐，王丽。

等王暮云赶到时，混战接近尾声，胜负已定。负的这方，人跑了个精光，只剩一个躺在地上的王丽。

她赶到也不过挨上几棍子，于战局毫无影响。

那个飘着雨丝的小巷，王暮云还记得——满地的血迹，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向早就不再动弹的王丽。

有声音从巷口传来，她抬头，看到那个总爱低头笑的同桌。

她伸手，她哀恳，她祈求。她听到散去的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帮她们？”

你帮过的人，不会帮你——这是成为王暮云后，生活教给她的第一个道理。她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学会了这个道理。

十八岁的她，在礼晋祈面前腰板挺得有多直，十九岁的她，跪在礼晋祈面前，态度就有多卑微。

那时她还不知道，不放心跟上来的杨会娟目睹了一切。

目睹了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因此成为杨会娟的心病。

阮素清的出现暂停了礼晋祈的羞辱，阮素清轻飘飘一句“给她钱”，她拿到了沉甸甸的一千万。

一千万，买断她的过去，买断她属于礼暮云的一切。此后余生，不许踏足文都，不许出现在阮素清面前。

可现在，阮素清死了。

十年不曾再见的阮素清，她死了。

这个长长的梦里，王暮云找不到她的影子。哪怕往回找也找不到。原来人死了，在梦里也会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