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暮云从小就知道她的父亲不喜欢她。

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点厌恶。

这种厌恶很微妙，好像她是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但她出现了，他没办法——没办法喜欢她，只好隐秘地厌恶她。

如果是迟钝些的孩子，大概根本不会发现这点隐秘的厌恶。可偏偏礼暮云很敏感，她敏感且敏锐，敏感地发现了她父亲为数不多投向她的目光中夹杂的那一丝隐秘的情绪，并敏锐地觉察到那一丝情绪，名为厌恶。

礼晋祈厌恶她——这样的认知一直伴随礼暮云成长，直到她长成大孩子。

长成大孩子的礼暮云以为父亲的厌恶源于她的性别，可妹妹的出生告诉她，不是的。

不是因为性别，那是因为她不够优秀？

自认不够优秀的礼暮云从此奋发学习，事事不落人后。别人会的她也要会，别人强的她要更强。

就这样，终于有一天，她从礼晋祈依旧藏着厌恶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惊艳和赞许。

这就够了，她想，哪怕是掺杂着厌恶的认可，也比完全视而不见来得好。

至于阮素清，就像所有孩子天然地爱着他们的妈妈，礼暮云也深切地爱着阮素清。她深切地爱着这个虚弱且美丽的女人，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那阮素清爱她吗？

礼暮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阮素清当然爱她。

阮素清爱她，所以会在她高烧时日夜照顾她。阮素清爱她，所以会在可怕的雷雨夜陪着她。阮素清爱她，所以总是长久地、长久地凝望着她。

那时礼暮云还不懂，她太小，还是个孩子，所以不懂阮素清凝望她的眼神。不懂阮素清为什么明明是望着她，却又不像是望着她。

这样的眼神，她要在很多年后——要在很多年后，变成王暮云时，才会明白。

她会明白，那样望着她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在望她。而是透过她，望向遥远的地方，望向另一个人。

而礼斯言，这个礼暮云期待着出生，又希望不出生的妹妹，则对她有着最盲目也最狂热的爱。

斯言斯言，她取下的名字，她寄予厚望的女孩，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回她以雏鸟恋母般的情怀。

礼暮云从来没想过，母亲会让她给妹妹取名。

她只是偷偷站在门口，看到满脸喜悦的父亲，看得失神。连阮素清叫她都没听到，直到礼晋祈看向她。

然后母亲一声呼唤：“阿云，过来。”她飞奔到母亲身旁。

“你给妹妹取个名字，好不好？”

于是就有了礼斯言这个名字。

礼暮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正因为她给礼斯言取了名字，所以礼斯言天然成了她的人。

像是她的孩子。

礼暮云又一次从礼晋祈眼中敏感地发现了一丝新的情绪，并敏锐地察觉到这丝情绪，名为嫉妒。

她的父亲嫉妒她——太奇怪了，一个做父亲的，嫉妒一个做女儿的。

可礼晋祈确实嫉妒她。

因为嫉妒，他开始严厉管教礼斯言，这不许那不准。

等礼斯言再大点，就这也学那也学。他将礼斯言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儿空余。礼斯言的精力也被榨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空余。

但礼斯言还是爱着她，她还是盲目且狂热地爱着她，只要有一点点空余和精力，她就来爱她。

礼暮云就这样——在掺杂着厌恶和嫉妒的认可，在她自以为的爱和盲目且狂热的爱中——长大了。

她即将高中毕业，即将十八岁，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在这无限可能中，她选择了她最希望去往的那一种可能。

直到——一通跨洋电话，礼暮云远赴维也纳，去到重病的阮素清身边。

阮素清的病来得突然，也来得奇怪。

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她长时间昏厥，只偶尔醒来。醒来的时候也多是沉默，问什么都不说。

礼晋祈忙着生意，礼斯言还小，照顾阮素清的重任一下子压在了礼暮云身上。

礼暮云没日没夜地照顾阮素清，就像阮素清当年照顾她。她的时间用在阮素清身上，用在路上，用在与医生的交谈上。

她没有时间再去处理任何其他的事情，包括未来，包括边尚。

阮素清的病在七月迎来转机，经各科医生会诊，她被转到心身医学科，正式确诊为转换障碍，也就是俗称的癔症。

阮素清为什么会得癔症？只有巨大的心理压力或创伤转换为躯体症状，才会被称作癔症，她的心理压力和创伤从何而来？

礼暮云望着阮素清昏睡中的脸，找不到答案。

答案只有阮素清知道。

就像礼暮云找不到礼晋祈厌恶她的答案，答案也只有礼晋祈知道。

他们知道，他们不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些秘密或伤人，或伤己，他们知道，他们不说。

阮素清很快被转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高级私立诊所。

这是一家极为隐蔽极为幽静的诊所，附近杳无人烟，只有湖光山色。

雄伟的山脉，如茵的草甸，蓝宝石一般的湖泊，这些都没能让阮素清好起来。治疗使得阮素清的情绪时而激动，时而垂丧，有时流泪，有时又恐惧颤抖。

阮素清好像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随时都可能失控的孩子。她只允许礼暮云靠近她，就连礼晋祈在门口站着她都会歇斯底里，嚷着让他滚。

礼斯言也不行，她也会让礼斯言走。

不是滚，但她同样不愿意见礼斯言。

这个过程漫长而磨人，等阮素清终于能静静坐在椅子听礼暮云念诗，已经是三个月过去。

礼暮云看向窗外，看到一片深沉的秋色——冬天，即将来临。

礼暮云终于有时间忙自己的事情，她申请海德堡的学校，给边尚打电话。他们约定，约定十月底见面。

礼晋祈来了，随着阮素清好转的消息飞到他耳边，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那是礼暮云十一月一日生日的六天前。

那是十月二十六日。

照常把礼斯言哄睡着，礼暮云去看阮素清。

隔着厚厚的门板，她听到里面的争吵。

父母吵架，孩子不应该插手，可阮素清病情刚刚好转，此时的阮素清还不能承受剧烈争吵带来的刺激。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于是听到礼晋祈吼出的那句——“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屋里的两人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谁也没发现门被推开，门口正愣愣地站着一个人。

他们只想发泄，只想怒骂，只想说最狠的话，把话语变成刀子，捅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