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才七八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衣衫是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裤脚短了一大截,露着枯瘦冻红的脚踝。
听到慕容雪的呼喊,他抬起头,鼻涕挂在脸上,泪水糊的到处都是,脸上发梢落满泥土和落叶,小小一个人狼狈不堪的缩在一起。
慕容雪蹲下身,轻抚着他的发顶,柔和的声音响起:“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们小平儿了,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揍他们。”
眼前温柔和善的人让他积攒许久的委屈轰然爆发,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笑我穿破衣,笑我们家穷,笑我们是没人要的孤儿……他们踩烂了野菜,我们今晚又没有饭吃了。
那时家中贫寒得彻底,爹爹和大伯早逝,只留他母亲一人扶养四个孩子。邻里街坊皆是势利眼,见他们无权无势,无所依靠,日日嘲讽欺压。
村里的顽童总堵在院门口,指着他破烂的衣衫、沾着泥土的脸颊肆意哄笑。
“看那慕容家的小崽子,穿的都是破烂抹布!”
“都吃不起饭了,还活着丢人现眼!”
“家里米缸都空了吧?是不是要饿死了?”
一群孩子围上来,推搡他、拉扯他的破衣裳,将他好不容易挖来的野菜狠狠踩烂。
他攥着空空的手心,咬着牙不肯哭,拼尽全力和人厮打,可他年纪最小、身形最瘦,最后只被推倒在泥水里,浑身沾满污浊。
他委屈、愤怒,却半点办法也没有。无依无靠的孩子,连哭闹都是过错。
每一次被欺凌,狼狈归家,他都不敢给娘亲说,还有两个堂弟要照顾,只能坚强,但姐姐总会敏锐的发现他的委屈,将他揽在温暖的怀里安慰。
慕容雪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水和泪水,眉眼温柔,却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重。
却还是柔声哄道:“别怕,平儿不哭,姐姐在,今晚姐姐一定让你们吃上饭。”
季节轮转,寒冬腊月,北风卷着大雪席卷了破败的茅屋。
家中唯一撑着身子劳作的母亲,积劳成疾,在饥寒交迫中,永远的留在了这个冬天。
她在弥留之际,攥着慕容雪的手,满眼牵挂,放心不下这四个孤苦的孩子。
最后一口气散尽,茅屋之中,只剩冰冷的尸身和四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年纪最大的慕容雪身上,彼时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童。
家中的生机彻底断了,米缸空空,连着锅底也结了寒霜。
家里最小的弟弟饿得整日啼哭,个个面黄肌瘦,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世道不好,人人自危,邻里只能旁观,无人接济半粒米、半分粮,往日的嘲讽变成了幸灾乐祸的观望,只等着看这四个孤儿活活饿死。
大雪封门,天寒地冻,前路一片漆黑。
无数个深夜,慕容雪坐在破败的窗边,看着蜷缩取暖、瑟瑟发抖的弟妹,一夜白头般熬红了双眼。
她试过上山挖冻野菜、捡枯枝换铜板,替人浆洗缝补,可日夜劳作,微薄的收入,依旧无法填满三个孩子的肚子,身上的衣物也抵不住刺骨的寒冬。
看着弟弟日渐虚弱、奄奄一息的模样,又看着漫天飞雪、无路可走的绝境,慕容雪终于做了这辈子最决绝的决定——入宫。
彼时南诏王宫广选宫女,入宫可领月例银,可保家人衣食无忧。
世人皆说王宫荣华,可底层入宫女子的苦楚,无人知晓。
可那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无人可依、无路可退,为了养活三个年幼的弟弟,为了让他们不至于冻死饿死在寒冬荒村,慕容雪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平凡人生。
她收拾好唯一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站在茫茫白雪间,没有哭,只是神色平静的看着。
她的声音是那么单薄瘦小,在广袤的天底下如沧海一粟。
慕容平和堂弟哭喊着不要他了离开,泪水挂在脸上在寒冷的冬天迅速结霜,慕容雪知道,想要他们活着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挤出一抹笑,眉眼还是那么温柔,轻轻的说:“等姐姐挣了钱就让你们读书习武,以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从那以后,他们每月都能拿到银子,但却见不到温暖的姐姐,慕容平被生活逼迫着成长,他开始参军。
再见姐姐是在十年后,那是他已经当上了都尉,本来他要分享这个喜悦,告诉她现在即便不在宫里,自己也可以养活他们。
但姐姐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她瘦的更多,气色极差,心疼占据了他所有的情绪,草草的交谈中他知道姐姐的孩子叫秦恒。
可是还没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便要离开。
最后听到姐姐的消息是她死了,两年后他的孩子也死了。
幻境骤然破碎!
刺骨的现实狠狠砸回慕容平的脑海!
眼前再次变回肃穆冷硬的书房,砚台碎裂的残石落在地上,满目狼藉。
慕容平猛地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