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集市上熙熙攘攘，叫卖的摊贩和拉生意的店伙像是在比拼嗓门一样，谁也不肯示弱，吆喝声与讨价还价此起彼伏。

付云曦跟在李长浔身侧，随着人群在集市上慢慢闲逛，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男人真的会登门，还光明正大提出要带自己出来逛街。只要想到父兄会是如何七窍生烟，跳着脚想发火却又不敢，付云曦便感到心中暗爽。

他偷眼看李长浔。男人今天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黑色猎装常服，银线刺绣、暗纹装点。头发难得没有扎成发髻，用发冠高高结束，衬得整个人干练又帅气。那紧致的腰身，修长的双腿，看起来完全像是哪个将军府走出来的小公子、少将军。一路走来，不知吸引了多少不明就里的艳慕。

反观自己，未免有些朴素。李长浔表明来意后，付云曦本想回房换一身衣裳，却被说“不必”。他想着对方公事繁忙，难得有空，也不知能有多长空隙，便听从对方的建议，穿着在家穿的朴素衣衫出门了。

这身衣服陈旧又过时，跟李长浔走在一起，倒像是少将军身边跟了个小仆人。付云曦也不是没听到有人嘀咕“那小厮长得可真俊”，心头难免涌上悔意。

“在想什么？”李长浔低沉的嗓音充满磁性，骤然在耳边响起，倒让付云曦惊了一下，忙道：“没在想什么。”

李长浔专注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道：“你好似不太高兴。不愿与我出来么？”

付云曦赶忙摇头：“当然不是。我没想到你会来，实在欢喜得很。只是……”

他垂下头小声说：“我没什么准备，蓬头垢面的就出来了……”

他听到一声轻笑，随即一只温暖的大手贴上他的面颊，轻轻捧起他的脸。他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看到李长浔深邃的眼眸中凝聚了细碎的阳光，令人目眩。

“哪里蓬头垢面了，我怎的瞧不出来？嗯？”李长浔忽然皱眉，盯着他的左颊，“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

付云曦的左脸还有些隐约的胀痛。瑞王府外天宽地广，并肩同行的人帅气温柔，他满心都是愉悦。李长浔不提，他都快忘了先前被父兄逼迫的窒息之感。

父亲的轻蔑、兄长的威胁，一股脑涌上心头，三日后的东宫夜宴更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高悬心头。挨打的脸颊被托在温热的掌心里，付云曦的心头顿时全都是委屈。

李长浔眼中的细碎光芒隐去，犀利的深邃卷土重来，语调森冷：“你父兄打你，是在我来之前，还是我来之后？”

“你来之前。”付云曦闷声说道，鼻音明显，“他们嫌我没用，勾引不了你。”

“呵”地一声，李长浔明显是被气笑了：“有意思。那他们觉得，要如何才算是勾引成功？”

付云曦无声苦笑：“他们可能对我期待过高。指望我短短几次与你照面，就能令你对我毫不设防，任由我窃取你府上的机密布防，偷听你与心腹之间的密谈谋划，不是痴心妄想又是什么？”

李长浔看着他，起初表情平静，渐渐露出讶异神色：“你这算是……和盘托出？不怕我震怒之下与你一刀两断，从此再不来往？”

付云曦垂下眼睑：“我本就做不到他们要求的那些。你就算与我断绝来往，至少我们相识一场，你从未伤害过我，我自然不想做对不起你的事。”

李长浔静静看了他许久。付云曦不知他在思量什么，只觉得男人的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含有些许不解。

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两个容貌俊美、气质出众的青年男子彼此对视，其中一个还托着另一个的脸，很难不引起路人注意。有人好奇打量，有人在猜测是哪家的小公子。

李长浔的手忽然从付云曦脸上滑下，顺势牵住了他的手，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转身就走。

付云曦红着脸跟上去，也不在意男人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被拉着走过半条街，来到京城有名的一间成衣铺子，他才惊讶起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李长浔扭头看他一眼：“那你觉得我叫你不必更衣是何意？”

付云曦哑口无言。李长浔拉着他走进店铺，顺手交给上前迎客的掌柜和店伙：“给这位小公子试试新衣。小公子看上的都拿来一试。”

付云曦惊讶看他。李长浔温和地轻拍他腰际：“喜欢什么颜色款式，尽管试，不必在意价钱。”

掌柜和店伙忙不迭连声称是，连忙又喊出几个绣娘裁缝，围着付云曦带他去挑选成衣。

李长浔被掌柜的亲自引至雅座，泡上茶水、端上点心，恭恭敬敬伺候着，小心翼翼探问：“总管今日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样式的衣裳，您稍一句话来便是。”

李长浔淡淡道：“今日得空，带人来试试。我推测他穿红色最是好看。不过也得要几件庄重素雅些的衣裳，开春用得上。”

掌柜的一一记下，又试着问：“不知这位小公子是总管大人的……”

李长浔一个眼神丢过去，掌柜差点跪下，腰弯到了与桌子齐平：“小人多嘴。总管大人来得也是巧，小人正有几件小事禀报……”

掌柜的低声说着，李长浔不动声色听着，看起来像是只在喝茶闲聊。待到绣娘们啧啧称道引着付云曦出来，一壶茶去了半壶，该说的正事也早已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