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风瑟瑟。
三人从楼里出来时,被迎面灌来的林风,冻了个寒颤。
云枢把自己外套往封玉肩上一盖,“把拉练拉好。”
方景誉默默闭眼。
“你自己不冷?”封玉倒也没拒绝。
云枢嘴角微微翘着,“你拉好就行。”
方景誉实在忍不住了,“……我走前面,你俩跟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钻进林里。
人家不愧是干刑侦的。月黑风高,方景誉看一眼表盘经纬度,就能迅速判断出方位。
他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身后两人有无掉队。
云枢跟在队伍末尾,封玉走中,三人呈一条直线缓步前进着。
夜里的竹林与迷宫无异,稍有不慎就会走丢。
周围暗影簌簌,枯黄落叶铺满整条石子路,踩上去,直沙沙作响。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黑暗中,云枢忽然开口。
封玉停下,依言嗅了嗅。
“腥气。”他压低声音。
“嗯。”
云枢警惕朝四周张望,“跟墓里味道差不多。”
走在最前列的方景誉听不清他们谈话,见二人脚步停了。
“速度快点,”他站原地催促,“抓紧时间,排查完温泉还要赶去偏……”
就在这时,一阵白雾从竹林深处缓缓升起。
“……殿……”
方景誉话都没说完,浓稠已悄然没过足尖。
等他再次抬头,眼前哪还有什么人影。
“云副?”
“封队?”
可声音,却如同沉入虚无。
“听见了你们就应一声!”
眼前,唯有雾海,无边无际。
“……操。”方景誉暗骂。
他掉头准备往回走时,突然,手里电筒猛地跳闪两下。
方景誉甚至来不及掏出备用装备,灯,瞬间熄灭。
另一侧。
两人才刚聊完几句,云枢一抬头,
“姓方的人呢?”
前面,空空荡荡。
封玉扫了眼,“如厕去了吧。”
“那行,等会儿他。”
云枢随便找了处空地坐下,“玉哥。”他撑着脸,拍了拍旁边位置,随后笑眯眯望着来人,“跟我说说你以前?”
封玉伸脚,默不作声将那处几片枯叶扫去。
“没什么好讲的。”
远处,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传来,云枢倒不在意。封玉却皱了皱眉,往旁边又站远两步。
“你们那时候想进体制,是不是也得考?”
“嗯。”
“你考了几年?”
“一年。”
“一年中举?牛掰啊玉哥!”
云枢由衷竖起大拇指,“回去让方知远别拜文昌了,拜你。”
封玉不以为意,“中了又如何,能真正靠自己爬上来的,寥寥无几。”他语气很平,平到仿佛是一位旁观者。
“那你呢?”云枢问,“往上爬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吗?”
毕竟在那年代,可没有教育平等这一说。
“有时候我挺好奇,”云枢撑着下巴,有意无意将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一个前途无量,又年纪轻轻坐上高位的人,为什么会有怨?”
怨?
封玉嗤笑,“养痈成患。”
“不怨,”他说,“只恨。”
夜风,从林道掠过,将两人未尽话头一并吹散。
水声越溅越明,云枢下意识骂了句,“靠,姓方的尿频尿急尿不尽是不是。”
“肾虚尿nm……”
话一出口,云枢猛然低头迅速看向时间。
水流声越来越大。
二人四目相视……
距离刚才,已过去了整整十五分钟。
“出事了。”
白雾骤起,四面水汽顷刻间汇作一团,朝两人瞬间涌来。
云枢几乎是出于本能,拽起封玉就往出口方向扑。
可这一扑,预想中的撞击非但没来,他们反而跌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
吵闹。
无休无止的吵闹。
云枢动了动眼皮,耳边,开始不断传来靡靡歌声。
“城市的黑夜尽头是否藏着黎明,”
“谁又在拼命追寻。”
很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
“蛊惑着人心的渡鸦在悲鸣——”
短促有力的鼓点,一下一下砸进云枢耳膜。
“将日光吞入腹中。”
是了。
“——嘘。”
是怪核的《乌鸦嘴》。
“我会找到你……”
鼓点戛然而止。
云枢挣扎着,可眼皮就像被人用铁线硬生生缝住,怎么扯也扯不开。
歌声又开始了。
“废墟、野火,沉默、轮廓。”
鼓点,比先前更加激烈。
“你要怎么活?”
“喧嚣、枷锁,坠落、堕落。”
云枢被这声音吵得头痛欲裂。
“哪一个是真我?”
歌者尾调轻轻一勾,缱绻暧昧。
一双纤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云枢能感觉到,它在自己小腹位置萦绕盘旋。
从腰部、到左臂,那只手就像一条银蛇般,沿着自己身线不断上爬。
接着胸口,侧肩,所过之处全是黏腻。
最后到……
正当那只手要攀上云枢喉结时,
“啪——”
巴掌脆响。
“你这人,怎么不懂怜香惜玉的。”
云枢侧目,就见一个穿着黑色深V吊带裙的女孩,靠在自己身上。
“你打得人家好疼。”女孩凑上来,有些嗔怪地朝云枢伸出手背,“你看,都打红了。”
“哥哥,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女孩冲他委屈巴巴眨眼,眼泪汪汪的。
“行啊。”云枢勾起唇角,“揉一次五百万。”
女孩愣了愣。
“四百万也行,给你打八折。”
“你这人!”女孩脸上带了些愠怒,“张口闭口钱钱钱,跟外面那些死男人,有什么两样!”
云枢摊手,“没办法,有对象要养。”
“你对象能有我漂亮?”
“比你好看。”
“唱歌能有我好听?”
“没听过。”
女孩傲娇抬起脸,有些得意。就听云枢下一句,
“我唱得比你好不就行了。”
女孩怒了!
“小子,”她冷笑,相貌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逐渐变成枯瘦老妪。“你今天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说着,她张牙舞爪便朝云枢扑来。
云枢在她靠近瞬间抖出五帝钱,可刚要催力,浑身就像被抽空一样。
女人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小子,姐姐劝你呢,别白费力气。”她伸手,用指尖轻轻在云枢下颚线描摹着。
“在这里,管你是人是仙。龙来了,也得给老娘盘着!”
龙?
云枢挑眉,随即换上副乖巧模样。
“好姐姐,你这里还来过龙呢?”
女人“哼”了声,“长虫还差不多。”
云枢继续卖乖,“姐姐,那长虫本事大不大?”
“小子,老娘知道你想干什么。”女人捏住他下巴,俯身笑了笑,“你相好的,待遇可没有你这么好。估计现在……就剩半口气吊着了。”
“你是斗不过它的。”
云枢眯了眯眼,脸上依旧笑着。
“斗不斗得过,试试不就知道了。这法阵要是破了,自由的,是您。”
女人闻言怔了瞬,下一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小子,可以啊,还能看出来这里有阵?”
云枢不语,只似笑非笑看着她。
女人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诈我?”
云枢没接话,目光有意无意瞟向周围环境。
这间屋子的造景,像是一个KTV包厢。立麦、词屏、果盘,仿得挺真。
就是那墙壁……
云枢悄悄从桌上顺了根牙签,指尖一弹。
在与墙面接触瞬间,他清晰看见圈水波纹荡了荡,随即散开。
女人斜眼,注意到他小动作也没管。大手一推,直接跨坐到云枢腿上。
“好弟弟,今天你把姐姐伺候高兴了呢,我就放你出去。”
指甲从他侧颈一寸一寸滑向下巴位置,轻轻一抬,“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云枢不着痕迹偏了偏头,“姐,我性无能。”
女人手一顿。
“我也想,可我不行啊。”云枢对上她震惊的眼神,接着说,“没办法,天生的。”
“……你、你。”女人张了张嘴。
“我爷带我看了不少医生,都不行。”
云枢看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松了松,于是,继续加注。
“没招,我阳痿。”
女人彻底绷不住了。
云枢见状,忙起身一个健步冲向门边,
“实在不行你去会所找找吧。一个不行要三个,三个不行点一排,包您满意。”
说完,他按下门把手,头也不回地就冲了出去。
门外,水波一片。
云枢边跑边往回看,生怕那姐一个想不开,玩穷追不舍。
直到跑出很远,从雾中再也望不到KTV门口悬挂的球形灯时,他才停下。
云枢气喘吁吁摸出手机看了看,没信号。
周围白茫茫的,他站在原地,左右环顾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