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雅集的余波,比沈昭预想的更快、更剧烈地荡漾开来。
第二日,永宁侯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先是靖安郡王府送来了丰厚的谢礼,谢她“陪伴郡主,劳心抄录”;接着是几位在雅集上得了她誊录诗稿、觉得面上有光的官宦人家,送来了文房四宝或时新衣料作为酬谢;甚至连礼部侍郎府(王婧家)也派人送来了一盒上好的点心,附带王夫人一句不痛不痒的“小女无状,姑娘海涵”。
永宁侯下朝回府时,脸上都带着难得的和煦。他将沈昭叫到书房,说了些“谨守本分,莫骄莫躁,为府争光”的勉励话,甚至破例允许她可以支取些银子,添置些书籍和像样的衣裳首饰。嫡母侯夫人虽依旧端肃,但看向她时,眼中那层冰封的审视明显化开了些许,吩咐针线房给她多做了两套夏装,份例也悄悄提了一等。
最明显的变化在下人之间。往日那些怠慢的、敷衍的,如今见了沈昭,无不是毕恭毕敬,笑容满面。小禾也终于从庄子上被接了回来,回到沈昭身边,抱着她哭了一场,又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沈昭知道,这一切变化,皆源于德妃娘娘那柄玉如意。那是御赐的荣光,是贵人青眼的象征。在这等级森严的侯门深院,甚至在整个京城社交圈,这无异于一道护身符和晋升阶梯。
然而,荣耀的背后,是如影随形的审视与压力。侯夫人话里话外提醒她“树大招风”,世子沈弘则摇着扇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三妹妹如今可是咱们府上的‘招牌’了,只是这招牌太亮,小心晃了某些人的眼。”
沈明珠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不再冷嘲热讽,反而时常来沈昭的小院“坐坐”,或是“偶遇”时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姐姐妹妹叫得甜腻,打听的却无非是雅集细节、德妃娘娘说了什么、顾公子又有什么举动。沈昭一概含糊应对,沈明珠得不到想听的话,眼神便渐渐冷了下来,偶尔掠过那柄被沈昭恭敬供在房中案头的玉如意时,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掩藏不住。
系统那个“贵人的注目”增益,效果可谓立竿见影。除了侯府内部的改变,外界的关注也接踵而至。开始有其他府邸的赏花、品茶、诗会帖子送到侯府,指明邀请沈三姑娘。有些是真正慕名或好奇,有些则明显是试探或想借她搭上德妃或郡王府的线。
沈昭与侯夫人商议,以“年幼学浅,需静心习字读书”为由,大部分都婉拒了,只挑了一两家门风清正、与永宁侯府素有往来的人家应下。她深知根基未稳,不宜过多涉足纷繁交际,低调沉淀才是正理。
外界的传闻也开始发酵。关于她在雅集上“连中投壶”“得顾公子妙语点评”“苏神医两度解围”“德妃亲赏玉如意”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播着。她的形象,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侯府庶女,迅速变成了一个“字画双绝、性静才敏、颇得贵人青眼”的才女。甚至有人将她和苏婉音相提并论,称“苏神医擅岐黄,沈才女通文墨,皆是我辈女子楷模”。
听到这种传闻,沈昭唯有苦笑。她清楚自己斤两,所谓“才女”之名,大半是机缘巧合和他人光环映照的结果。与苏婉音凭真才实学博得的盛名相比,她这份“才名”虚浮得多。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树下临帖静心,小禾拿着一个小巧的竹筒进来,低声道:“姑娘,门房说有人送了这个来,没留名,只说给姑娘的。”
沈昭心头一跳,接过竹筒。熟悉的灰鸽传书方式。打开,里面是一张素笺,顾清辞的字迹:
“闻玉如意事,甚慰。然名之所至,谤亦随之,望自珍摄,勿为浮名所累。前日偶得《碣石调·幽兰》古谱影本一页,意境幽远,或可佐清心。已置老地方。清辞。”
没有提及浣花笺,没有追问她那行批注,只是如同一位真正的知音旧友,分享新得的琴谱,并给予恰到好处的提醒。这份关怀,比任何热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弦颤动,也更能熨帖她近日因骤然被捧高而有些不安的心境。
“老地方”自然是指澄墨斋。看来,他们之间那种隐秘的“笔谈”,在雅集公开的波澜之后,又以一种更谨慎的方式悄然恢复了。
沈昭将信笺仔细收好,心中那份因外界喧嚣而生的浮躁,奇异地平复了许多。他懂她的处境,也信她能应对。
又过了两日,一个更让她意外的消息传来:苏婉音即将离京,返回江南。
据说,是苏婉音自己向太医院和皇帝请辞,言明京城疫情已平,她离家日久,且江南或有新的医学疑难需她回去钻研。皇帝虽有不舍,但感念其孝心与志向,准其所请,另赏赐了许多财物,并允其“太医院顾问”之衔可遥领,随时可应召入京。
离京前,苏婉音婉拒了所有钱行宴请,只简单收拾行装。然而,她却给永宁侯府沈昭,下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简单写着:临别在即,闻姑娘雅好琴书,偶得前朝制墨名家“松烟老人”所遗半锭古墨,于我无用,转赠知音,聊表谢意(谢雅集解围两次?)。若姑娘得暇,明日午前,可于城南“清心茶舍”一晤。
这帖子来得突兀,却符合苏婉音一贯利落直接的风格。赠墨?谢意?沈昭拿着帖子,沉吟良久。苏婉音特意约她见面,真的只是为了赠一块墨,道一声谢吗?
侯夫人得知后,也觉诧异,但想到苏婉音如今名声清贵,且是临别之约,便也允了,只多加派了人手跟从。
次日,沈昭带着小禾和李嬷嬷,来到了城南颇为僻静的“清心茶舍”。茶舍不大,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此刻客人寥寥。苏婉音已要了一间临窗的雅室等候。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未施脂粉,神色平静,见沈昭进来,起身微微颔首:“沈姑娘,请坐。”
两人对坐,丫鬟上了清茶后退下。李嬷嬷和小禾守在雅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