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茶香袅袅。
苏婉音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半锭色泽乌润、形制古拙的墨锭,隐隐有松香之气。“松烟老人晚年作品,存世极少。我于江南旧市偶然购得,留之无用。听闻姑娘擅书,赠予姑娘,或能物尽其用。”
沈昭双手接过,只觉墨锭入手沉实,确是古物。她诚恳道:“如此贵重之物,臣女受之有愧。雅集之事,本是苏大夫仗义执言,臣女该谢您才是。”
苏婉音摇摇头,清澈的目光看着沈昭,忽然道:“沈姑娘,你觉得,医者为何?”
沈昭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答道:“臣女愚见,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治病救人是果。”苏婉音语气平静,“医者之心,在于‘察’与‘断’。察病之源,断症之要,而后施治。世间万物,其理相通。譬如姑娘处境,骤得名利,宛如急症突袭。需察其源——是贵人一时兴之所至,还是自身确有根基?需断其要——是顺势而为,夯实根本,还是被名利裹挟,迷失本心?”
她竟以医理,来点拨沈昭如今的处境!沈昭心中震动,仔细聆听。
“德妃娘娘赏赐,是机遇,亦是考验。顾公子青眼,”苏婉音提到顾清辞时,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或许源于姑娘才情品性,但其中是否也有时势机缘?姑娘需自行分辨。”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自幼习医,见过太多因一时盛名而忘乎所以,最终技艺停滞甚至身败名裂之人。亦见过许多身处逆境,却能沉心静气,最终厚积薄发者。名声如药,用对了是补益,用错了便是虎狼。”
她这是在……告诫自己?沈昭看着苏婉音清丽绝伦却无半分骄矜之色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苏婉音并非对她与顾清辞之间那种微妙毫无察觉,也并非全无立场。只是她的立场,超脱了狭隘的男女之情,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基于自身原则和智慧的审视与提醒。
“苏大夫金玉良言,臣女谨记于心。”沈昭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定当时时自省,不忘本心。”
苏婉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不再多言。仿佛她今日约见,就是为了送出这块墨,和这一番告诫。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起身:“我午后便启程离京。江南路远,就此别过。愿姑娘……前程似锦,不负初心。”
“苏大夫一路顺风。”沈昭也起身相送,“望您保重身体,医术精进,惠泽苍生。”
苏婉音看着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似乎是个微笑,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对沈昭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等候在外的侍女,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茶舍,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沈昭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半锭古墨,望着苏婉音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原著中令顾清辞痴恋一生、最终黯然神伤的女子,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她冷静、睿智、通透、豁达,心中装着更广阔的天地与责任。她对顾清辞或许有过欣赏,但那欣赏恐怕也止于对其才华和人品的认可,未必有多少男女私情。她的离去,如此干脆洒脱,仿佛京城这些繁华喧嚣、包括那隐约的情感涟漪,都不过是她医者生涯中一段寻常的风景。
这样的人,顾清辞爱上她,是必然,也是幸事。而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与比较,此刻看来,竟有些可笑与狭隘。
苏婉音的离去,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沈昭心头最后一丝因“原著剧情”而产生的阴霾和畏缩。她忽然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救赎之路,不应是对苏婉音的模仿或替代,也不是去争夺那份或许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痴恋。
而是成为她自己——沈昭。一个能用自己方式,无论是现代知识,还是对琴书的领悟,或是那份坚韧温暖的心性,去靠近他、理解他、最终希望他能摆脱原著悲剧命运的人。
至于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或许,就让它如这茶香墨韵一般,自然而然地存在、生长吧。不必强求,也无需回避。
她收回目光,对等候的李嬷嬷和小禾道:“我们回去吧。”
走出茶舍,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昭眯了眯眼,看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苏婉音去了她该去的广阔天地。
而她自己,也将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继续走她那条独一无二的、温暖而坚定的救赎之路。
前路或许依旧莫测,但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