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河不必看箭,便知道已经偏了。
拇指的下半截与虎口处被弓弦削去一大块肉,深可见骨,正顺着肌肤纹理,淋漓地往下流着鲜血,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直放在老夫人身上。
沈老夫人沉脸道:“此处是沈家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畜生!谁准你们在此地行凶造次!此事我会上禀沈丞相,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来人,将他们通通拿下。”
沈家老宅的全部府卫难抵蒙面黑衣人的数量,但老夫人这一番威风凛凛的话下来,各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了几分迟疑与顾忌。
谁都不敢反抗,结果便只有乖乖束手就擒。
沈银河见状屈怒交加,被逼得生了泪意,问道:“娘,大哥的女儿命重,我的孩子命就轻贱吗?”
“河儿,是沈家收留了玉山的尸骨,你别忘了,沈大将军为何不愿意带走玉山的原因。你若再执迷不悟,就带着玉山一起走。”沈老夫人隐晦提及一二,并没有将话摊开说明白。
“更何况——”她望向远处的沈卿卿一眼。
“莹儿根本就不在这里,卿儿是无辜的。”
沈卿卿未料到,自己刚到兖州,祖母便将她认了出来。脖颈间微微一凉,她低头看去,她的长命锁不知何时从领口处跳了出来。
她握着长命锁,心里浮上一层暖意。
沈银河此时此刻有两种选择。第一种,亲手杀了‘沈清莹’,带着沈玉山的尸骨远走高飞。第二种,放过‘沈清莹’,让沈玉山能留在沈家墓园。
她想得失神,眉头难下,跪在沈家老夫人面前。
乞求道:“娘,不要赶……不要赶玉山走。”
沈卿卿望向这一幕,眼前一震,冥冥之中感觉其中另有隐情。
……
脚步声愈来愈近,沈清莹坐在新床上紧张得抠着手指。
“朕听闻,沈家二小姐素爱诗画,不知可否为朕作一幅白梅图。”慕容淮站定在她眼前,温着嗓音讨要道。
洞房花烛夜,做的第一件事竟然被笔墨伺候。
卿卿擅长什么她倒是不太清楚,也并未听说过她有什么墨宝流出。
只是听父亲说,妹妹变得有些粗鲁,最近一直在跟一个外地侠客私下有来往,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沈清莹谨慎下笔,神京才子佳人成群,而且听陛下这么说,卿卿的画艺不说出类拔萃,也是小有名头吧。
大概是个上等左右的水平。
她画好了,陛下却看着那幅白梅图笑了一声。
有什么问题吗?
沈清莹云里雾里。下一秒,一柄翡翠云母玉如意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两人眼瞳珠子相撞,欲互相吸引着,又深深陷了进去。他的墨发随意披散在肩,衣带宽松,面上的笑意直达眼底。沈清莹有种错觉,那种笑,竟是温热的,发自肺腑的。
“合卺礼,可以开始了。”他道。
话音刚落,两排穿着花衣的嬷嬷便端着东西进了新房,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最前方端着一盘饺子的。
沈清莹咬了一口那嬷嬷递上来的饺子。贝齿轻微一触,立刻感觉出来是面皮和馅料都是生的。
她错愕一瞬,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那些有关的事情,面上一热,良久才开口:“……没、没熟。”
耳旁响起来几声闷笑。
嬷嬷们为难,想让她重回正轨。
“娘娘,不是……不是没熟,您再想想?”
“就是没熟,不信尝尝。”
“娘娘啊……您换一种说法呢。”
“……”
嬷嬷们步步引诱,就差把答案扣到她脸上了。
沈清莹宁肯装作不开窍,也不想说出那两个字。
毕竟,这种事情在无意之间说出口还好,她都已经发现了,怎么都开不了口。
慕容淮摆手,这道传了千百年的子孙饽饽被退了回去。饮过合卺酒后,宫人将两个人的发丝各剪下一缕,合在一起,以红绳结成了一个髻。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宫人将床帐垂下,吹灭灯盏,只余龙凤花烛在桌案上燃烧成蜡。
纱帐轻薄,萤萤灯影。
她和慕容淮之间隔着一条晦暗的楚河汉界。
以为接下来是“朕累了,皇后也早些歇息罢。”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睡觉,未料到红帐里眼前忽然一黑,她眨了眨眼睛,听见带着龙涎香的清浅鼻息拂在耳侧。
“朕听闻,沈家二小姐不通诗画,怎的今日画得这么好?”
心脏猛烈地撞向胸壁,一阵痹意,酥酥麻麻直攀到顶。
沈清莹喘息一口,“那是……那是因为……”
还未编好理由,肩上忽而一冷,厚重的凤袍从领口处被剥开了大半,露出来系在雪白颈间的赤红肚兜细带。
慕容淮吻了一下。
这一下突如其来,仿佛天外飞仙。她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般,心烦意乱,应接不暇。
还好父亲早便为她准备好了一番说辞。
——身份暴露了的话。
——与其让陛下自己查清楚,不如诚恳托出,能有机会搏到几分同情。
“陛下……臣女有罪…卿卿还小不懂事…私自逃婚…沈家不敢违抗皇命……求陛下给一条生路。”
她衣衫半解,泪眼濛濛地看向他。
慕容淮不为所动。
“陛下……等卿卿回来……还可以再换回来。”
这句话是她一时情急,自己加上去的。
她看不清慕容淮眼中的情绪,只觉得帐中的气氛格外黏腻浓重些,红帐的丝线像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他们两人团团包裹在内,形成了一个密闭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