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方士初醒，他半睁着眼，刚刚从床榻上爬起来，动作懒散地穿好衣，坐在床边一会儿，默然呆着。

今日是他答应沈丞相去永兴寺试探素喜的日子。

不想去。

他浑身上下都在抵触，奈何已经答应下了，不去不行。

推开葳蕤轩的菱花窗。天色鸦青，东方熹微，肺腑之间全是天地自然清新之气。此时他便看到，从葳蕤轩的右侧一边，步履匆匆地跑过去一个人。

若贾方士将眼睛完全睁开，便能发现那个人是往沈天石的院子赶去，神情焦急，就差在嘴里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的确是出大事了。

那人安静且迅捷地跑过去，贾方士目力不济，没看到他胸口处还中了一刀。

只当是府中侍卫在晨光之中锻炼体魄，在考虑着，要不要他也跟着一起强身健体，然后再去永兴寺赴约。

“大人，我等伏击失败，有诈——”

被贾方士误会正在锻炼的那位死士，忍着胸口的剧痛，跑到沈天石的院子里，说完这么一句话后，身体再无支撑，直直倒地，气绝身亡。

沈天石闻言迅速赶至院外，大跌眼镜。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倒在地上的人，是他昨夜派去暗杀傅怀桑的死士之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据他所知，傅怀桑除了雨师族后人的身份之外，并无其他特殊身份，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体弱医师。

为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派去了自己麾下用千金培养出来的二十个死士组成的暗杀小队，怎么着也能够杀死傅怀桑了。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二十精锐死士，只有一个人生还回来传递消息。

就在他穿好衣服出门的空档，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这唯一幸存的一人，也在倒在了滑着露水的草地间。

沈天石内心一阵心烦意乱。

就如同这个刚死的死士说的一样——这其中，绝对有诈。

沈府主君的青玉院和主母的葳蕤轩皆是并排坐落，坐北朝南。

所以沈天石一从青玉院出门，便能看到隔壁趴在窗台上的贾方士。

贾方士笑呵呵道：“宰相大人，晨安啊。”

沈天石的心情奇差，攥硬了拳头，看着那些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手下，阴沉低声道：“查。”

“把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随后扭头朝贾方士望去，相顾一笑，“贾先生今日起得是真早啊。方才没有吵醒您吧。”

……

“陛下，我等御林卫十人秘密监守在傅怀桑的身边，昨夜果真遇上了二十个歹人想要刺杀傅怀桑。”

“其中，十九人当场毙命，余一人重伤逃窜，不过，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总卫李时芳在文德殿前汇报。

“你认为，这是大获全胜吗？”

慕容淮高坐在宝座之上，垂眼冷脸问道。

李时芳感受到了从上而来的目光压迫，顺势跪下，十分不甘：“臣办事不力，逃走一人，还未留活口，如今歹人的线索全断，是臣之错。”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人训练有素，一旦被抓，会立马吞下齿间毒药致死。

按当时的情况，他根本就来不及捉活口。

“陛下，这些歹人异常坚决，看着倒像是被豢养出来的死士。”李时芳将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

能培养出来二十个死士，这等财力，应当不是一般人。

他猜测，这些死士的主子或许就藏在反对重设布雨司的朝中大臣当中。若论财力和势力，李时芳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当朝宰相——沈天石。

可偏偏沈宰相在这个提议刚提出时，便无比赞成。他没有理由派死士来暗杀傅怀桑。

那就是排除沈宰相，这种雄厚财力的大臣，李时芳大约还能再找出来两三个。

真凶，就一定隐藏在他们当中。

“陛下，臣自请调查此事，揪出幕后真凶，将功补过。”

慕容淮点了点头，应允了李时芳的请求，对他道：“还有一事。”

“宫外总归不安全，将傅怀桑接入宫里来，待他交出布雨之术之前，找个人严加看管，确保他平安无恙。在你看来，谁适合当担此大任？”

李时芳琢磨了一下，他心里倒还真是有一个人选，只不过那人是兵职，虽然品阶低微，然隶属兵部，他没办法直接调动。

“随军参谋，杜杲，他心思比臣细腻，考虑周全，臣认为他适合。”

重设布雨司乃是陛下上任以来，做的头项变革。陛下几乎倾注所有心血，无比重视，若杜杲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扶摇直上，可比在军营里苦哈哈地一级一级往上升，强太多了。

慕容淮道：“那便依你所言，让杜杲来安排此事。”

青云梯他给了，能不能往上爬，就看各人的本事。

昨夜傅怀桑遭到歹人暗杀，被陛下接进宫安置这件事，沈清莹也刚刚有所耳闻。

慕容淮一反常态地，原先密不透风的一件事，如今被大肆宣扬，在宫中四散传开：傅怀桑的身份——前布雨司行雨使傅渊之玄孙。

行雨使在当年并不稀奇，甚至地位卑微。

但在干旱了百年之后，人人听此名号，如闻甘霖至，如见神仙来。

现在便有神京百姓自发前往九经堂，磕头，跪拜，焚香……在他们心中，傅怀桑已与神明无异了。

慕容淮欲重设布雨司势在必行，傅怀桑成了这其中的关键所在，在宫中一时风光无两，受人敬畏有加。

她最近几日才听到的她与傅怀桑的谣言，才知陛下那日说要还她一个公道是什么意思。那谣言一度传得异常离谱，大有成为宫闱密辛的架势。

如今傅怀桑刚被高调接入宫中，这些谣言顿时不攻自破，偃旗息鼓，悄无声息。

这是好事情，但沈清莹的右眼皮总是在跳。

傅怀桑遭到暗杀的具体详情她并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一定与沈天石脱不开关系。

难不成沈天石真的凭借着她给的半张残卷，找到了傅怀桑？

沈清莹有种无处说的心虚。

“娘娘，言姑娘在熹春门前求见。”小桃前来禀报道。

一般都是她来召见言雀，这次她却主动来找她，还在傅怀桑入宫这么紧张的时间点上，沈清莹真的很难不怀疑是沈天石动的手。

“见。”

她的心颇不宁静，总感觉言雀这次来着不善。

“想必娘娘也听闻了昨夜巨变，沈大人是替娘娘动的手。”言雀如是说道。

她一脸冷漠地转达：“娘娘上次给的东西，沈大人十分不满，认为娘娘在怠慢。只是因为娘娘和傅怀桑的传闻，才没有强逼着娘娘来动这个动手。”

沈清莹懵了，沈天石怎么就锁定了傅怀桑。

“为什么要杀傅怀桑？”

言雀显然对此也并不知情，“沈大人说，娘娘才最应该知道为什么。”

是啊，她当然知道，因为是她亲手查出来的，但问题的关键是沈天石怎么……

沈清莹想到此处，茅塞顿开。

她开始有些懂了。

沈天石是没可能查到傅怀桑，但是她查到了啊。她当时用的是沈家的人，这不是等同于把沈天石的手伸到了傅怀桑跟前，引狼入室。

她怎么偏偏把这茬给忘了！

反倒弄巧成拙，让她一开始躲过一劫。

沈清莹看着露出和善微笑的言雀，看来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们的人在九经堂遭到了陛下埋伏的人马，去暗杀的二十个人全死了，他们是替娘娘死的，不知道娘娘有什么感想？”

沈清莹能有什么感想，死的又不是她。

“任务接连失败，信息对接有误，陛下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言雀一字一顿，逐步靠近她，“娘娘，沈大人已经对您起了疑心了。”

慕容淮为何会提前安插人手在九经堂，截下沈天石派去暗杀的二十人，这一点，沈清莹的的确确也不知情。

但想了想，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慕容淮已经知晓了傅怀桑的身份，自然会暗中派人保护他。

沈清莹迎上言雀质疑的目光，佯作镇定，“首先，本宫偷手卷是成功的，其次，反而是你们暗杀的行动未通知本宫，擅自行动，不听指挥，出了如此大的损失，本宫何错之有，凭什么怀疑本宫？”

闻言，言雀沉默一阵，不再坚持。现在事情已经发生，纠结这些已经没有必要。

她转而一笑，“既是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全都要仰仗娘娘您了。”

话音刚落，沈清莹的右眼皮一阵控制不住地急速跳动，她看到言雀从袖筒里拿出来了一个小巧的重紫色香囊。

言雀轻轻晃动香囊袋，道：“此毒物，名为牵机。”

“中毒者会全身肌肉痉挛抽搐，反张如弓，痛苦死去，形似织布之‘牵机’，故得此名。”

沈清莹愣愣看着言雀，没想到她第一个任务刚结束，第二个任务会这么快就来了。

言雀提醒道：“娘娘可要谨记。娘娘虽然飞黄腾达了，但娘娘那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卿卿姑娘的性命，还拿捏在沈大人手中。沈大人向来不看情面，想要弄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

她离开后，沈清莹一手拿着毒药，一只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一支发簪。

沈清莹的手指抖了抖。

双眸凝视着发簪，想到，是……那日花朝春宴她扮作卿卿，戴在发间的小花发簪。

也是卿卿临走前告别戴着的那一支。

她没做深想，脑子里只有一种声音：看来，沈天石是真的找到卿卿了。

……

沈清莹来到了傅怀桑居住的宫苑，站在紧闭的宫门前，脑子里还在回想言雀说的话。

“沈大人命您，在今日之内便要完成投毒。”

“为什么这么急？”

“沈大人的安排，您无权置喙。沈大人要看到白幡高悬在九经堂的牌匾之上，以示您忠心，今日傅怀桑不死，那就是沈卿卿死期。”

朱红的门‘吱呀’一声，她心里的弦断一根。傅怀桑从里面打开了门，见是她来，恭恭敬敬地将门敞开。

一旁的杜杲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且慢，皇后娘娘，傅大夫。”

他行礼道：“陛下有令，让微臣保护傅大夫周全。二位不若在门前聊，或者让微臣也在一旁随侍。”

沈清莹此时多少失了判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向杜杲，没想到第二次见面要在这种情形下，实在叫她难堪至极。

“那，请杜将军也进来好了。”

杜杲作揖，致歉道：“微臣唐突。”

摆在沈清莹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在杜杲面前毒死傅怀桑，要么就此停手，善罢甘休。

若杜杲不在，沈清莹想，她还能和傅怀桑做个交易，让他在交了雨师族秘术之后，主动赴死。

但杜杲在场，她的这些话便没法说。

进了宫苑之内，沈清莹瞥了瞥自己身后的两人，越来越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被逼至绝境。

“娘娘来寻草民，不知又是所谓何事？”傅怀桑像平常一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