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莹一笑,“本宫方记起来,莫姑娘说过这种酒很好喝,刚巧得了一点。这深宫中能与本宫说话之人,唯傅大夫一人而已,所以迫不及待想请你来尝尝。”
傅怀桑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开门见到皇后娘娘的脸阴沉成那个样子,还以为是给他下药来了。
杜杲横插一脚,“皇后娘娘,傅大夫现在的饮食由专人提供。”
“怎么,信的住那些宫人,却信不了本宫是吗?”沈清莹冷哼一声,反问道。
杜杲紧张道:“不是这样的,娘娘……”
“那好吧。”
杜杲妥协了。
若她想要给傅怀桑下毒,以杜杲的身份,还真的想拦都拦不住。
沈清莹趾高气扬地经过他的身边,心里想的却是:真是难为他了啊。
可她也没有办法。
沈清莹拨开宽大袖袍,露出手里面提着一壶小巧的天青釉酒壶,里面早就被她亲手下好了牵机毒。
她随手找到了桌子边上的一盅酒杯,倒酒,亲手将毒酒递给了傅怀桑。
“傅大夫,请吧。”
傅怀桑,对不住了。
沈清莹眼前的灰衣医者接过来她递的一杯毒酒,捏着酒杯,道:“多谢娘娘赐酒。”
他作势正要一饮而尽之际,
“慢着。”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打断了傅怀桑的动作,沈清莹抬头看过去,竟然是徳义公公。
杜杲在一旁不敢看她恼怒的眼神。
沈清莹没想到他自知拦不住,竟然在她的威压之下,以及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上报了。
徳义公公在的话,是不是说明慕容淮也在。
沈清莹目光闪烁,一瞬间慌了。
她看向傅怀桑握着酒杯的动作,离唇边只差一丝。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将酒盏往上轻轻一推,傅怀桑‘咕咚’一声,全都咽下去了。
谁都没有想到,连沈清莹自己都没有想到。
竟然会这么顺利。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投毒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感觉。
她急切地看向傅怀桑的方向,在场的只有她清晰地知道,傅怀桑看似还与活人为列,其实已经死了。
牵机是剧毒,毒发瞬息,且无解。
傅怀桑全都咽下去之后,擦了擦嘴边的余渍,举着空酒杯,道:“皇后娘娘赏的酒,确实是好酒。”
徳义公公十分慌乱,杜杲的人来文德殿上报的时候,陛下不在。情况紧急,他只好赶紧过来救场。
只是没料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没能阻止得了。
他早就看皇后娘娘的面相不像是个好人了。什么沈家二小姐,他看着跟沈家大小姐沈清莹的心肠一样黑!
“哎呦,我的老天爷,傅大夫你中毒了!亏你还是个大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请太医催吐吧!”
随后,德义公公瞪向沈清莹,冷言暗示道:“至于皇后娘娘,这件事情,老奴自会向陛下禀报。”
她的皇后之位也要坐到头了。
皇后娘娘方才的那个架势,明眼人不用看都知道是在下毒了。偏偏这个傅怀桑是个傻的,倒在了地上,还一个劲儿地在那说着:“好酒,好酒……什么毒啊,我是大夫,我还能分不出来吗……这酒很香的。”
太医还在赶过来的路上,徳义公公连同杜杲一起,强行按住傅怀桑的嘴给他催吐,但沈清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她闭了闭眼,仿佛此间的喧嚷再与她无关。
她还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和陛下解释,实在解释不清楚该怎么办。
周遭环境一直很吵闹,令沈清莹一直静不下心来。
她预料,傅怀桑完全断气的时候,应该就会安静下来了,但一直一直——就是安静不下来。
沈清莹忍不住低头看去。
她看到的却不是傅怀桑凄惨的“反如张弓”的死状。
躺在地上的人满脸坨红,闭上了眼睛,但呼吸声很是均匀。
嘴里不时哼哼道:“莫姑娘,你回额神京来了啊……欢迎……”
徳义公公和杜杲在一旁大眼瞪小眼,很快也察觉出不对。
杜杲试探道:“有没有可能,皇后娘娘真的是带了一瓶酒来,想让傅大夫尝尝而已。”
徳义公公起身,越想越气,瞪了杜杲一眼,责怪他假传情报。
杜杲无奈,只不过是当时皇后娘娘的架势太像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虽然现在搞了些乌龙,还出了点丑,但好在傅怀桑还活着嘛。
他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要保证傅怀桑活着。
徳义公公清了清嗓子,朝沈清莹行礼道:“皇后娘娘受惊,老奴失礼,甘愿领罚。”
沈清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毒药明明是她亲手下的,怎么会没事?
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命令道:“把这一壶酒,都给傅大夫喝下去。”
杜杲有些为难,表情惊恐:“娘娘,傅大夫好像有些不胜酒力……”
“闭嘴!”沈清莹喝道,“本宫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她现在十分着急,因为她要验证一件事情。
这不是一壶毒酒,而只是一壶酒劲儿有点大的寻常酒水。
两个人按着傅怀桑喝了一整壶,观察了一会儿,他依旧还是没事,只是醉酒的状态有所加重。
果然如此,沈清莹在心里想到。
她回忆自己在酒水里下毒的过程,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在她中途短暂离开酒壶的时候,有人调换过了她的毒酒。
这个人会是谁呢?
沈清莹在心里一个个筛查。此人必定是与她接触颇多,能够自由出入坤宁宫无人阻拦,并且还要清楚她的动向。
她随即想到,这个人调换掉了她的酒壶,足以说明那人清楚这是一杯毒酒。怕她真的去给别人下毒,酿成大错,才将毒酒换成了好酒。
调换酒壶之人,是在为了她好。
红墙宫柳间,能在背后如此默默地关心在意她之人……她想到了一个小小的明媚的粉红色身影,却始终不能相信,她敢这样做。
只是她好心办坏事了。
沈清莹闭眼叹了一口气。
小桃是除了两位嬷嬷之外,在坤宁宫管权最多的,自然可以自由出入宫殿。她最近识字广记,碰巧认出了牵机,或者听到了她与言雀的密谈,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加上小桃单纯,定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下毒,所以就将毒酒给她换了。
……
沈清莹失魂落魄,回到坤宁宫。
她坐在高台上,从上往下慢慢地环视一周,小桃不在殿内。或许,现在正在处理她的那一壶毒酒。
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沈清莹朝着寝宫的床帐走去,伸手翻动着最里面的角落,将言雀给的香囊拿了出来,往手心里倒了倒。
还剩不少牵机。
她攥紧手心,今日还没有过去,她还有机会,能下第二次毒。
脑海里冒出来这些疯狂的念头,沈清莹的心脏狂跳,恢复了些许理智。
下第二次毒,这次她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沈清莹这次将牵机磨成粉,洒进将要端去给傅怀桑吃的食物里面。
御膳房会定时给傅怀桑送吃食,她只要找到时机,碰到送饭的宫人,拦住他们,再趁机将毒粉撒进饭盒内。
如此一来,她无需亲自动手,送饭的宫人便可以帮她完成下毒。
“小桃去哪里了?”沈清莹动身之前,问了问坤宁宫的宫人。
“回娘娘的话,姜缃嬷嬷带着小桃姑姑去内府清点宫里今夏的东西去了,至今尚未归来。”
沈清莹暗下眸子,“好。本宫知道了。”
这回没有小桃暗中阻止,沈清莹确定自己将毒下进了傅怀桑的食物里。
她想,等小桃回来,要同她好好说清楚这一件事。
直到晚膳前夕,小桃堪堪回来,两侧脸畔红红的,看上去累得不轻,收获颇多。沈清莹将她唤至身前,两人在寝宫床榻上坐着。
红影纱幔散开,遮着她们的说话声音,只闻得些许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清莹贴近小桃的耳边问道:“毒酒你放哪里去了,处理时有无可疑的人?”
小桃睁着猫眼石似的双眼,歪了歪头,似乎并不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说话啊。”她有点着急了,晃着小桃的肩膀。
若是有人看见小桃在处理毒酒,定会产生误会,到时候小桃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替她背锅。
小桃满眼疑惑,小声问道:“娘娘,什么毒酒?娘娘要毒酒做什么?”
她脸上涌出一阵茫然,随后是悲伤,像是想通了什么,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哭道:“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寻短见。”
沈清莹的脑子越理越乱,阵阵剧痛,像是随时都要爆炸掉。
嗡。
灵光一闪,她想到了一个假设。
“小桃,你不知道我在酒里下了牵机?”
小桃用力摇摇头。
沈清莹浑身无力,就势软倒在塌上,她想错了,调换酒壶之人,并非小桃。
她根本找不出来是谁。
从她第二次下毒过去了很长时间,仍旧没有任何傅怀桑被毒杀的风声传出来,有可能是封锁消息,但太医院那边异常平静。
沈清莹有所推测,第二次下毒应该也是失败了。
日落西沉,暮色四合。
瑰丽的落光洒进殿内,一粒浮尘游动在金璧辉煌之间,沈清莹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她忍不住抱住小桃失声痛哭。
小桃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慰着。
过了一会儿,小桃声音有些犹豫道:“娘娘,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