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莹浑身一紧，发抖。头还埋在小桃的肩膀上，心却已经凉了一半，她不知道该如何同慕容淮解释她所做的一切。

慕容淮挥了挥手，让小桃下去。

沈清莹无力地微微垂着脑袋，冰凉的流苏碰到鬓角。余光瞥见身旁的锦色被褥往下一陷，绣着龙纹的衣袍便落入了她的眼帘。

慕容淮坐在了她的身边。

床榻两边的红帐笼罩在二人的头顶，她挺直脊背，打算开口解释之际，却听到他先开口问了一句：“晚膳，还没吃吗？”

慕容淮以为她是天热胃口不佳，“钦天监的人同朕说，这个榴月格外炎热，冰鉴可有了？朕记得坤宁宫去年的那个青铜冰鉴生了锈，内府的宫匠做了一个新的，刻着梅花纹，也不知有没有旧的那般好用……”

那眸中的温柔之色，如同一瞬间攥紧她的心脏，揉捏、挤压，缓缓松开。

沈清莹迟迟地应了一声，“嗯。”

她告诉慕容淮，小桃已经将东西都清点好了。

“那就好。”慕容淮说，“有任何事情，要与朕说。”继而补充道：“朕是你的夫君。”

沈清莹眸中划过一丝犹豫，她真的能说吗？

她咬了咬唇，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陛下，臣妾……”嗓音戛然而止。

沈清莹愣住，目光如同被钉子钉在一处。

慕容淮坐着，他的袖袍随身形自然散开，露出了内层的白色里衬。在靠近他右手的旁边，有一块不容易被察觉到的淡绿色的渍。

颜色很像她的牵机毒磨开的颜色。

千万种可能性在她的心间划过，眼前看到的巧合一丝丝地与她今日所发生的意外地严丝合缝，酿出来了一种结果——是慕容淮，调换了她毒杀傅怀桑的毒酒，还有送往傅怀桑宫苑的吃食。

竟然是他吗。

沈清莹从未设想过这一种可能性。这是最无解、最无道理可讲的一种可能性，目前看来却是最真的。

“陛下……”沈清莹牵起来他的手，将细腻宽厚的掌心抵在她的脸侧，略带凉意。他的一双眼睛茫然地随着她的动作而上下颤动。

她暗嗅慕容淮的袖口，的确闻到了……一点点牵机的味道。

“怎么了？”慕容淮问。

沈清莹深吸一口气，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情，只是将身体往他的怀里倾了倾，声音发沉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好几日没见到陛下。臣妾很想念陛下。”

她不清楚，慕容淮是怎么知道她下了毒，又为何要隐晦地将毒药调换，而不是直接来质问她。

前世，她给慕容淮下过慢性的毒，好几回。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慕容淮每一回都乖乖喝下去了。

如今沈清莹生了一个疑问：是他从未怀疑过她给他喝的是什么，还是他明明知道却也喝下去了……

她闭了闭眼，这两种情况都叫她不忍卒闻。

过了很久，慕容淮才回她，“朕也是。”

他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却不闻不问，这一点让沈清莹越来越难以忽视，怀抱渐渐炙热，她无法只是心安理得地待在里面。

至少，解释一下。

就算只是一个谎。

她萌生了一个剑走偏锋的想法。

“陛下，傅大夫现在很危险。臣妾今日从歹人的视角给傅大夫下毒，发觉宫里的守卫处处都有漏洞，这样放着不管，实在是太不安全了。倒不如……”

她无意识贴近他的胸膛，丝毫没注意到抱着她的男子的表情，那莹白脸色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如什么？”慕容淮低声问。

沈清莹迎上他落下来的视线，自告奋勇：“臣妾有一计。”

若这个计策能够实施，卿卿的事情也还有的救了，简直是两全其美。

他不为所动，只是松开了怀抱，从她的床帐上起身。

两个人就这样生生隔开了一段距离。

四周骤然忽冷，她的心情一落千丈，感觉他对她开始变得有些疏离。一点也不像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还是因为她给傅怀桑下毒的事情产生影响了吗。

沈清莹这般默默想，慕容淮朝她伸出手，嗓音似流水划过：

“这些事情不急，先把晚膳吃了再说。”

沈清莹这才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声响从底下传来，遂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在咕咕地一声连着一声，愈发绵长。

方才恍然想起，今日应该是午膳和晚膳都没有吃，饿得有些狼狈了，她却一直不觉。

她捂着小腹，脸刹那间羞红，实在是失态。

……

沈府，夜重。

屋内烛火微渺，沈天石在花厅前难耐地来回踱步，这马上就要打三更天，在外盯梢的眼线不见传一声消息回来。

他心里沉甸甸地已有了几分预感，都已经这时候，沈清莹的任务应该是告败了。

如今的傅怀桑就在宫中，离陛下如此之近，随时都有可能将雨师族秘术交出去。

若是真让陛下得到了这东西，布雨司设立一事便再无阻拦的机会，他才向沈清莹下了这么一道急命令。

“噔、噔、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爷，成了！成了！九经堂里面传出来哭丧声了。”

在三更的阵阵敲梆声中，屋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跪朝他禀报道。烛光下，沈天石依稀可辨得是他派出去的探子。

他谨慎道：“莫着急，起身慢慢说。”

“小人方才看见，有一顶小轿进了九经堂的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来了隐隐切切的哭声。听着像是傅怀桑母亲的声音，小人便赶紧回来向老爷回禀。”

沈天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想来沈卿卿在沈清莹的心里分量不轻，即便是这般有难度的任务，她也能为了沈卿卿完成。

他忽然发觉，用沈卿卿去喂沈银河的胃口有些可惜了。还好这丫头自己福大命大，还活着。

只不过这个沈卿卿逃出去有些难抓。他派去的人马递信称，她身旁有两个武艺高强的一男一女护着她，三番五次都叫她给逃走了。只有其中一次捡到了她不慎掉落的发簪。

他这次利用了这支发簪，但下次沈清莹若是反应过来，就不一定会信了。

沈天石打发探子领了赏回去，自己则从花厅往葳蕤轩的方向去。自从清莹和卿卿的生母过世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这里，若不是贾方士说要住在这里，他永远也不会来。

他远远站在葳蕤轩的外面，看到里面的灯已经灭掉，笼罩着一片寂黑的夜。

贾方士果然是已经歇下，有关素喜的事情，还是等明日再问他。

沈天石叹了一口气，转身回青玉院。

已近四更，夜黑如盲。沈府两处最大的院子都已经剪烛落灯，下人也都在用人房里歇着，唯有一处地方，在此刻忽然发出一阵‘磅’地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

“哈……”

容漓浑身盗汗黏腻，双颊微红，从榻上狠狠摔了下来，却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仰躺在冰凉地板上的姿势。雪白里衣的领口被扯出大半，袒露的蜜色胸膛上下起伏着，喘息声重重，形容狼狈。

服了抵抗风月痣的药之后，他的第一个不良反应便是全身僵直。

怪不得贾方士特意提及要专人看护，原来是因为他现在无论是吃饭、喝水还是如厕，都无法自理。

他只是想要翻个身而已，劲儿一个不小心用大了就变成了现在这副仿佛被人算计惨了的模样。

好疼。

容漓不自觉皱紧了眉，他感觉到后脑处传来阵阵食髓剧痛，被眩晕感包裹着，不知道有没有磕破皮，但这一下应该是摔得不轻。

他刚想出声叫守夜的人进来，却回过神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幅样子，选择闭上了嘴。

没有人进来，他估计要躺在地上一夜，容漓忽然低笑了两三声。

想他这一世，何曾如此不堪过……居然败在一颗药上。

贾方士亲眼看着他服药，当时便告诉他，对风月痣的寄主感情越深，治愈过程中的排斥反应便会越大，也就是会越来越难受折磨。

他当时不信，直到这种情况应验到了自己身上。

容漓伸长脖颈，咽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嘴角却轻轻向上。

他当真……有这么喜欢沈清莹吗？是不是太过高看他了。

随后抬眼凝视着漆黑无物的上方，心中思绪纷纷。沈清莹啊沈清莹，慕容淮能做到有我这般吗……慕容淮对你的感情有我这般……深吗？

容漓一直不肯吃药，如此在意风月痣的事情，不是怕这七七四十九日的折磨，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他真正怕的……

躺在地上的男人沉默着，他一直不肯承认，眼下却不得不承认，他对沈清莹的感情，真的只是因为一颗痣。

或许是被撞了脑子的缘故，容漓有些想起来了，想起来他与沈清莹的初见是何种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