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方士看了沈天石一眼，没想到他们在素喜面前如同脱去了衣物赤|裸一条，“素喜是这样说的。”

真假他辨不出，只能让沈天石自己判断了。

沈天石一锤定音道：“虽然有些地方对不太上，总之，这个玄灵应该就是素喜。”

贾方士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他的目的是为了成佛。这好像有点向我们解释的意思，想要避着我们的锋芒……这个人果真是不简单啊。”

沈天石再没有多说什么，独自捋着胡须沉思。

一旁的贾方士却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沈天石认为素喜不简单，而他觉得这个和尚何止不简单，简直就是无比邪门。

素喜同他讲过的事情，他都跟沈天石说了，但他还有没说过的。

最后有一部分，被他刻意隐瞒了下来。

临别之际，素喜特意出来送了他一段路。放生池前，素喜神情神秘，呢喃浅吟的声音犹在他耳畔。

“嘘，带你出银疆的人已经死了，你怎么还敢在中原逗留。”

就这样一句话，一刹那，贾方士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寒毛倒竖，什么叫手脚冰凉。

他体内有着一半中原人的血，银疆人面相并不明显，更何况他离家时年纪很小，在中原生活了大半辈子，那么多见过他的人都没看出来差异……与素喜只有一面之缘。

素喜却如此之笃定，他是银疆人。

还有那句话，‘带你出银疆的人已经死了’……更是让他细思极恐。

银疆在雪山之上，终年呼啸着刀子似的寒风，久不通路，他们有一个不成文的‘护身符’传说。

传说是这样子的。在吃人的中原，到处遍布着可怖的恶鬼，不得不离开故乡的银疆人，必须由一名至纯至善的中原人带走，此人是银疆人的护身符。

若护身符身死，中原的恶鬼便会想方设法吃掉银疆人。那个时候，银疆人无论身在何处，都必须停下手中的一切事情，立刻返回银疆。

不听话的下场是……暴毙，客死异乡。

贾方士怔怔的，当初阿耶和阿姆为他选的至纯至善的中原人，如今的确已经亡故多年。

素喜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着他陌生的母语，半是威胁半是劝导道：

“银疆人就该回到银疆去，不要介入中原人的因果。”

这些话像是斧凿劈木头似的砸进了他的脑子里，他一夜无眠。

这个名为素喜的和尚，怎么会对银疆的规矩了如指掌。甚至还知道些他的旧事，这些往事他可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若沈天石知道了这件事，定会对素喜更加防备，或许对他有利，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说，反而将这些事情刻意地隐瞒了下来。

或许……是为了记忆中那个纯净的背影。

“宰相大人，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贾方士恭敬道。

果然，怎么看，他的言谈举止都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

沈天石准允了。

贾方士走后，沈天石通知到下面，撤掉了一直在永兴寺监视探查的探子。

贾方士方才交代的，与探子回来禀报的内容大差不差，甚至贾方士还说得更为详尽。如此一来，是真话必定无疑。

既然素喜主动说互不干涉，对此，沈天石更是求之不得。这个略有些可疑和尚，他可以先搁置一边。

眼下更重要的是在皇宫人手的安插。上次暗杀傅怀桑的行动失败，沈天石大出血了一回。容漓需养病，沈卿卿还没抓住，沈清莹不好控制，他不得不择一个新的帮手。

沈天石闭目，脑海中滑过去一个个人选，敲定吩咐道：“将惊鸿叫过来见我吧。”

惊鸿是代号。

花厅里，‘惊鸿’单膝跪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除了惊鸿这个不为人知的代号。神京之内，认识她的大多数会喊出她的名字——言雀。

沈、言两家早已在背地串通一气，在暗地里把持着部分朝政。

眼前的言雀并非真正的言家的二小姐，言侍郎那个老抠门舍不得供出亲生女儿，这个他捡的一个孤儿，借身份便宜行事。

“我需要你入宫。”沈天石对言雀直截了当道。

沈天石看着她，原本许诺她的是来年殿选，让她去做高高在上的娘娘。但现在看来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下想要让她住进宫里，时时盯梢，只有当选秀女，入宫留差这一个选择。

“只不过苦了你，现在入宫只能做一个区区宫婢。我知道你的能力不止如此，待日后定会让你回到应待的位置。”

“为大人，肝脑涂地。”言雀叩首，忠心不应有疑。

“好。”

这份毫不迟疑换来了沈天石眸中的赞赏之色。

“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若办成了这件事，日后大业得成，会有你的功劳。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功过分明。”

“你去吧。三日之后，安排你入宫……若有可能，盯紧了皇后。若她真生了异心，许你先斩后奏，格杀勿论之权。”

为了沈卿卿，沈清莹传回来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仍像一朵乌云，偶尔浮沉在沈天石的头顶上，令他隐隐地有些不安。

“遵令。”女子细细的声音响起，铿锵有力。

话毕，言雀头顶的黑色兜帽落下，散开遮去了她大半的脸庞和神色。

沈天石过去常常会夸沈清莹是一把称手的好刀。

她要让沈宰相知道，他手里的好刀，可不止这一把。

……

昨夜子时前一刻，傅怀桑毒发暴卒的风声传遍阖宫，沈清莹才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傅怀桑实际上还好好活着，酒也醒了，和杜杲在一块，这会儿估计正在为自己酒后失言后悔。

她要做的便是暂时瞒过沈天石的眼。沈卿卿究竟在不在他的手里，仅凭一根簪，还不够。

提心吊胆一整日，在坤宁宫安稳睡了一夜，睡得格外沉，直到晓色入户，沈清莹醒来后，思绪分隔了天堑似的两半。

一边庆幸着自己赶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出了应对之策救了卿卿，一边却仍芥蒂着自己对慕容淮说了谎。

好像她不骗他，是不可能的事情。无论怎样都避不开，除非她舍弃了卿卿。

关于毒药的事情，慕容淮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慕容淮好像一点要同她说的暗示迹象都没有。

这让沈清莹颇为抓耳挠腮。

就算是斥责她也好，怪她也好，就是能不能别这样一声不吭地。

她受不了。

沈清莹愤而坐起身，揍着被子出气。眼前忽然覆上了一双大手，温煦的嗓音里带着淡淡笑意和无奈，“卿卿每日起床的气性都这般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