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昨夜从容漓的房中传来一声异响。那响动甚不寻常,但念及有守夜的下人,出了事便会过来通知他,贾方士并没有出门查看。
他今晨例行去瞧容漓的状况,容漓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似乎无事发生,身上僵直的症状忽然还好些了。
他给容漓吃的药是十多年前的存货。本来这药是做来给另一个人吃的,不过那人没吃成先死了。
贾方士摸着下颌思索,容漓的症状退得这么快,倒让他有些怀疑这药的药效。
容漓被盯着出了一身汗,狐疑道:“贾先生,你看出什么来了?”
贾方士摇了摇头,还叹着气。
容漓见此愈加恐慌。莫不是他昨夜狼狈摔下床的事情被看出来了?
贾方士朝他伸出手探查,容漓紧闭上了双眼。旁人看不见,在他薄薄的衣襟之下,是被摔出来的一道又一道斑驳的青紫痕迹。
若是贾方士掀开,自然是避无可避。
指尖触及到一点温度,他感受到手指在被人捏着上下活动,“果然如此,容公子,你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容漓松了口气,眸无波澜,转而哀怨起来:他对沈清莹的感情只有这么一点点痛么?
这么快就要好了,他爱得这么浅显?
他不信。
“……我要再吃一颗药。”容漓对贾方士倔强道。
贾方士松开了他的手,看来这药对部分人的脑子也有副作用,这点很重要,他得记下来才行。
门外长帘轻响,贾方士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贾先生,真巧,我也是——来看看漓儿。”
他转头,正好迎上了沈天石的目光。贾方士赶忙行礼,沈天石快步流星赶到他身前托起,“先生无需如此,您救了漓儿性命,是我沈家的大恩人。”
贾方士看向塌上躺着的、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容漓。
恩人不恩人的,于他来说倒是过誉,他原本想救的人没救成,当初苦寻的药便没有价值了。如今给了容漓,也算是善缘一件。
“宰相大人谬赞。此事由我而起,我合该尽心尽力。”
沈天石转而不经意间提起。
“对了。贾先生昨日睡得可好?本来想同你商量要事,见你屋里灯熄了,便没有打扰。”
他昨夜是在避着沈天石,才早早熄了灯,实际上并没有睡着。
贾方士的神色飘忽一刻,见沈天石说起来:“素喜此人,先生以为如何?”,他便知道这把是躲不过去了。
他只回了四个字,“捉摸不透。”
永兴寺,他见到了那个法号为‘素喜’的和尚。
那是一个同他见过的所有佛门子弟完全不同的和尚。柔眉善目、慈悲和蔼,绝大多数皆是如此,素喜第一眼看过去是这样子的。
透过那副皮囊,在他的骨肉里,却在偶然间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在和尚身上看见的东西。
他看人向来极准,算是自小就有的一个本领。
素喜和尚的皮下……压着很重的执念。
他答得这四个字让沈天石沉吟一阵,问道:“他都同先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贾方士在心里想道。
不过是,同他讲了一个短短的结局有些怪的小故事。
“宰相大人要听吗?”
沈天石看了一眼榻上的容漓,笑着伸手请道:“新得了一盒顾渚紫笋,请先生喝茶,与先生花厅再续。”
……
一壶新茶沏上,贾方士与沈天石分坐在花厅两侧。
关于素喜讲述的这个故事,贾方士丝毫没有头绪,素喜为什么要同他说起。
故事的内容,听上去与他毫无干系。
“五百年前,一个孩童降世。自出生起,他便被收养在当时的大寺,即昭觉寺门下,取了法号为玄灵。玄灵与佛法有缘,经文熟稔,悟性又无人能望其项背,很快成为了一代名僧。”贾方士啜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道。
当时的他听到此处,立刻反应过来两件事情。
首先,这个叫玄灵的孩子大概是被遗弃了。否则,他不可能自出生便被收养在寺庙。故事中对他的父母没有一言半语。显然讲故事的人也不知道玄灵父母的情况。
其次,这个玄灵便是素喜本人。五百年只是一个托词,就像玄灵这个化名。可他不明白,素喜为什么要同他这个陌生男子讲他自己的经历。不过这个疑问,素喜很快在后面便解答了。
贾方士放下白瓷杯后,抬眸看向沈天石,见他若有所思,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两点。
想到这两点并不难,只是素喜的故事还并未结束。
“玄灵成为名僧之后并不骄矜自满,反而有了一个更高的目标——那就是无数僧人的梦寐以求,成佛。他想要成佛。成为在莲座之上,普度众生的存在。”
“玄灵最终选择了涅槃之法。”
素喜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略带些遗憾,被他精准抓住。顺便问了一下,何为涅槃之法。
素喜亦回答了他,此处的涅槃之法指的是有大功德的僧人经过苦修,圆寂转世后,转世之人历经佛门七苦,便能在死后成佛。
生、老、病、死。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贾方士算了算,这真是麻烦得紧,要两世才能成佛。还不知道最终成了佛的那个,究竟是最开始的玄灵,还是后来的转世者。
真难啊。他道了一句。
素喜笑嘻嘻称,传说僧人想要成佛,最为正统的方法是‘阿僧祇’与‘菩萨道’。这两个皆是佛门用语,阿僧祇是无数极长时节,菩萨道则需不断轮回转世,常人皆难以企及。故而,玄灵才选择了涅槃。
听起来,这个‘涅槃’在佛家并不推崇,好像是个旁门左道。贾方士想了想,怪不得当时素喜的神情有点不对,是不是也在懊悔这个选择。
贾方士复述着记忆里的故事,声音忽而断了。沈天石唤了他好几声才将他唤醒,他如大梦初醒般:“宰相大人见谅,我说到哪里了?”
“玄灵最终选择了涅槃之法。”
“哦,对,然后他失败了。”贾方士回道。素喜的原话便是如此。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天石的表情意犹未尽。
前面的故事如何如何详尽,最后的结局却只潦草四个字结束。
怪得很。
贾方士停了停,接下来他说的便不是故事里的内容,继续道:
“我最后问素喜,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他回我,我不正是为了了解他而来。被当朝宰相怀疑可不轻松,所以就干脆将远赴神京的意图通过故事讲出来好了,这样互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