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块。”

这糖当然说的是戒烟糖，上海这边禁烟力度大，楚云秀自是有备而来。其实两个人的烟瘾都不算特别大，只是偶尔压力过载的时候，或者因为什么事焦躁的时候，会借尼古丁来勉强舒缓一下。她们外形气质还有几分相似，又都有这不太好的习惯，也难怪从刚见面不久就合得很来。不过对于抽烟这件事，楚云秀是怎么想的暂且不论，毕竟电竞选手中抽烟的也不少，黎以绯的态度，却是有些难以分说。

她本该是讨厌的。家风古板清正，大多来自于那颇有文人傲气又无不良嗜好的祖父，得以将她教成这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模样，而内在性子却也称得上一句桀骜刚正；而那将她从小带大、待她极好的祖母是抽烟的，她幼时总睡在祖母身旁，偶尔听她和姑姑们讲起以前，听年轻时的祖母是如何的泼辣、锋利，又是如何的敢作敢当、爱恨分明。

后来，扛不住工作压力的父亲也开始抽烟。而她少时总与父亲多龃龉矛盾，父女俩都是暴烈倔强的性子，火气上来一对上便是谁也难拉得住；再后来她长大了，也病了，起初是正常地在看病、服药，到后来是为了考研而强行戒断，于是，父亲那些被“不善言辞”包裹着的难听话再度引爆了矛盾，那段时间的争执便空前激烈，双方的言行都成了刺向彼此心底的刀，而那些兵荒马乱不足与外人道，却总像一根根刺般扎在同样浓郁真挚的爱中——当然是爱的，家里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托举她一步步走到现在，让她二十多年来都能跟从自己的心去毫无后顾之忧地追逐理想；可也终究是痛的，那些在遥远岁月里的言辞甚至肢体冲突在回忆里留下了太多伤痕。

祖父去世那一年，她即将硕士毕业。可当时哪哪都封锁，她回不去家，她甚至都走不出学校，只有一通电话，却隔着这从东北到西南的两千多公里。那夜窗外大雪纷然，她的身心终于彻底崩溃，在一旁已经听了全程的室友们来安慰她陪伴她，而她如木偶般在那些拥抱中怔然片刻，最终看向惟一一个平时抽烟的室友。

她说，亲爱的，你还有烟吗？

室友劝过她，说这对身体不好，她既然没抽过，就不要开始抽，可大家也知道，她此时此刻这个请求，又是因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而她只说，求你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烟很呛，她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苦辣的粉尘吸进去，只抽一口就咳得厉害，而在生理性的泪水泛涌间，她终于哭了出来。

抽烟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她也不清楚了，到底是想麻痹自己，还是在抓住属于那些岁月的一个虚幻的锚点，又或者是在作一场任其下坠、任其漂浪的自我放逐？

黎以绯半靠在洗手台边缘，接过了楚云秀递来的戒烟糖，那薄荷味道在口腔中逐渐溶融、漫开，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心理作用，确是多少让她放松了些。

她偏过头去看楚云秀：“你有事情要跟我说吗？”

“想什么呢。”楚云秀愣了一下，是真无奈到有点没好气地笑了，“你啊，就是总爱想太多，我就是单纯出来上个厕所。”

黎以绯也跟着笑，楚云秀那边自己又取了块含着，两个人随口闲扯了几句，等一颗戒烟糖化得差不多了，才一起回了包间。

林梓是直接问了：“聊啥去了你俩，这么久。”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要问聊的什么内容，也没有人会真的去探究，倒是楚云秀说了句林梓这真是在山东待久了。她们坐回座位，又喝了几口那已经差不多凉透的茶水，冲淡些许口中的薄荷味，接着和林梓苏沐橙聊些有的没的，这场难得的四人小聚也就差不多该结束。

“夏休网游那边应该还有拍摄吧？”楚云秀一边穿着外套一边问，“那我还是跟沐橙一起过去。”

“好。”黎以绯笑着点了点头，“那到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