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那些鲜活气息似乎让客观的时间都跟着活络起来,一不留神就从身旁欢蹦乱跳地跑掉。只是热闹之后,这一回到四下无人、冷冷清清的一间公寓,又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某种空荡之中。
好像今日的动力和精力都透支在了那相伴同行的几个小时,而后,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幸而白天已经处理好了最要紧的工作,眼下也刚好识趣地没再来急活,可供人喘一口气。黎以绯进屋后先没开灯,只开了空调,温度不算太低,她有点畏寒,将提包放在茶几上后,就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待机,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响应似的,十几分钟后,才终于从这种沉滞的、压抑的空荡中抽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温度正好的热水一点点漫过身体,每一分、每一寸,总算是将那几乎深入骨髓的冷寂疲惫舒缓了些。柜子里挂着几件蕾丝睡袍配吊带,款式类似,又都各自有着不同的深沉颜色,随手捞了一套穿上,她将头发吹至半干就没再继续,只将微湿的头发散在肩背之间,自然地晾着。
有时候很难说她对自己究竟好不好。熬夜、通宵、抽烟,不要命地工作,不规律的饮食,又从小就不大健康,这具身体大抵早就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又偏偏好像比很多人有力气有体能,不然以这么连轴转的安排,一般人早就扛不住,哪还能这么一直撑到现在还颇有继续下去的架势,大概只能用遗传因素和天赋异禀来解释;但她又时常不亏待自己,医院、药物、饮食,该有的该用的,她倒是也不曾忽视不算落下,就是瞧着很是有点拆东墙补西墙的意味。
若非还有牵绊,若非还有在意的人事物,便是落到生死相关的问题上,大抵这答案,也是无所谓的。
今晚没什么事,本是打算好好休息恢复精力,但就在临躺到床上之前,脑海里却忽然有什么念头闪过,似乍然一现的火光,不容忽视,更不容错辨。
她停下了,她抓住了。
于是,一切倦怠一切空茫,都须得为此让步。
黎以绯重新回到书房,打开了电脑,随手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档,这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灵感来得是如此突然迅疾,不容半分闪失和拖延,她敲下第一个词,她敲下第一句话,一双手几乎是在键盘上飞舞出残影,来用这有形之物追逐那如水一般流淌而过的念想,掬住它、收集它,让它于这字里行间,逐渐现出未经打磨的、原始的形状。
就像一块璞玉。剖开它、发现它,而后,才能精雕细琢。
这一晚,她又点了一根烟。
睡意已经被搅得一团糟,不说彻底消散,也差不太多了。她倚在窗边,烟抽得比白日狠了些,显然,这一次是在有意地在释放什么,又或者说,在借此压抑什么。
灵感的躁动、情绪的复燃,以文字的形态宣泄出去后,精神上是一种飘飘然的满足,然而生理性的渴望,却也一并随之复苏。
这两三年,说是压抑也好,说是禁欲也罢,满满当当的工期填补了大多数的时间,消耗了多余的渴望和欲念,才让她得以保持一副平淡如水、无波无澜的样子。而今,心重新滚烫起来,连带着肉身都开始叫嚣,自行纾解当然是可以,她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知道如何释放如何满足,甚至相当熟练。
但很多时候,她真的很想要一具温暖的躯体可供拥抱。
以她的外貌气质、言行举止,真想撩个钓个释放欲望的对象,实在可以说手到擒来,遇到年轻些纯情些的,勾着人谈一场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方面,外貌硬件能不能达到她这近乎苛刻的要求和口味不说,还得考虑人干不干净,别的不提,总不能有病吧?光这一条,要考虑要慎重的事情就有了许多。
而另一方面,过于功利的关系和目的性太强的恋情,她认为是一种对“情感”的亵渎。她自己本就有着浓烈到极致的内核,当会憧憬欣赏那些,由纯粹情感构成的各种东西。哪怕退一步来说,可以有着复杂的结构,可以有着诡艳的底色,可以缤纷、可以繁乱,却唯独不能,像个工具。
可单纯地纾解欲望,于她而言,又始终有几分索然无味。那和自己动手自己解决,实在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重情之人,从来重欲。
她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烟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