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月转瞬而过,华山的雪依旧。
自从上次早起之后,谢苒每天睡前都记得把蛋壳散掉,倒是成功地天天都能睡个懒觉。
在颜巽的“养心”一课之后,凝沐与李炫清不止怎么就开了窍,一个接一个地都修炼有成,当然这还是拜本身就有不俗的功力所赐。
李若鸿反而变成了最先领悟坐忘无我的那个。不着调的内心或许给他更多可以磨练心境的机会,他现在变得收发自如了。
今日天光透彻,正好又到了掌门旬月一次授课的时候。
雪后天青,殿前日光清亮。
谢苒坐在前头,刚好能看到站在殿前讲课的李忘生。他一身青色长袍,长眉垂目,须髯如雪,眉眼间还能看出来年轻时的风采。
“道祖有言,‘慈故能勇。’你们总当持剑之勇,在争先,在斗胜,在一剑压人。”
“你们平日所学,不过修心,修身,修剑。”
“在山中修行,不外乎如此。能守清静,固然是好。”他说,“可若这份清静只在山上,留在蒲团之间,留在闭目不言时,那还不够。”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山中能养气,山下能练心。”
“下山历练,历的从来不只是脚下的路,也是心里的路。见繁杂事,见离乱象,见人间七情百苦,心仍明,剑仍正,才是上乘。”
远处有风吹过,莎莎作响。
谢苒原本吹着的眼眸,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纯阳弟子为何下山?”
“为见世面么?为求声名么?为向旁人显一显华山剑法么?”
“世人多将勇,追逐名利,争勇斗狠。”李忘生缓缓道,“然争易争,慈难得,心中先有不忍,方知何谓勇。”
“《老子》有言:‘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1)’慈固能勇。世人皆安,我便安。世道未乱,我先守。”他话锋一转,“你们手中之剑,不只为一人喜怒,不只为己身意气。”
“见不平而出,见可护之人而出,见生民有苦而出。”李忘生讲浮沉甩在左臂上,语重心长,“那时候你们才会明白,纯阳弟子持剑,从来都不是在山上轻快练剑,在剑锋上,系着生民疾苦。”
谢苒坐在那里,忽感心口一震。
这日子,她练的最多的就是手中的剑,好不容易保住木桩了,又学了几个新招式,可她在此前还从未讲手中的剑与真实的百姓联系在一起。
几人像掌门行了礼,随着人流向外走,谁都没有先开口,还是李若鸿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总感觉,掌门这课话里有话。”
“可能只是劝学。”李畔偏头看了他一眼。
“希望如此吧。” 凝沐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更应该考虑一会儿的值日,你们都分到了什么?”
“我好像要去喂乌龟。”李若鸿迟疑地说,“怎么这么远啊?!”
“太华龟挺可爱的。”李畔安慰道,他拿起了玉佩看了一下,“我的怎么好像是要去炼丹啊?!我吗?”
“加油兄弟!”李炫清道,“我好像是要去扫雪,就现在,时间马上就到了。”
“太好了!”凝沐上前两步,搂住李炫清的肩膀,“我也是扫雪,一起一起!”
说罢,这才发现谢苒在旁边一直未出声,她疑惑道:“苒苒,你的呢?”
谢苒这才从玉佩中抬起头来,一脸悲愤:“画符……”
“画符?”几个人一脸茫然,“还有这课业吗?”
“不知道,等去了再说吧。”谢苒摇了摇头,把玉佩挂回腰间。
几人在两仪门前分开,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
柒柒正在锁岳宫门前等人,见到谢苒来了,便往店内一指:“里面有纸币,记得要画得刚刚好才行哦。”
没等谢苒来得及问什么是“刚刚好”,柒柒就已经开始忙着给核查其它弟子的任务了。
她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与面前方形的草纸面面相觑。
第一次看到画符这个任务的时候,谢苒满脑子都是那些看不懂的云篆和神奇的功效,不过看眼前的墨汁与方方正正的纸,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符箓。
况且纯阳宫应属丹鼎派,与符箓派相去甚远,怎么突然要修习这个?
谢苒百思不得其解,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叠草纸。
最上面那张纸中央,有一个淡淡的圆形轮廓,当是上一份画完留下的墨迹。她凑近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抽了抽。
什么嘛,原来只是符啊!
谢苒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外的一半也被她的自信安抚了。
思考着当年在荧幕前与月泉淮交战前背诵的口诀,她便心下一定。
“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然后是啥来着?”
谢苒咬着笔杆,一边默念,一边在方正的草纸上画着长短不一的横线。
“震仰盂……那就是上断下连,艮覆碗,就是上连下断。古人形容还挺形象的……”谢苒一边嘟囔,一遍艰难地在太极图的轮廓外围找准方向。
要知道,虽然其他门派在打九老洞之前,对八卦知之甚少,可纯阳玩家可是从小看到大的。
许多招式方位都根据八卦方位而定,尤其是紫气东来,现实中若是行错了气,说不定不交手,自己就把自己练成内伤了呢。
可是懂归懂,这一落实在笔下,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了。
谢苒比划了半天,先落下了一笔。
可这看似普通的一横,画完之后却发现其头尾都是尖的,锋芒毕露。
“……不对。”
谢苒盯着那个横看了片刻,突然想起来之前看长辈写毛笔字时听过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