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华山上破天荒地没有下雪,久违的艳阳挂在天上,日光隔着窗棂,门扉暖洋洋地照进来,带着一股被烘烤过的松木香味。
“当——当——”
随着窗外的铃声响起,学堂里那股屏息凝神的肃静消融了个干净,小童们刚养了没多久的心,一下子便活跃了起来。
还没等颜巽走出讲堂,靠门那排的小童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了。
等颜巽刚一打开门,他们便呼呼啦啦全往外跑,只有几个小姑娘迈出门槛,还记得回头跟颜巽道一声“先生再见”才蹦蹦跳跳地跑远。
谢苒也随着众人出了学堂。
学堂外的青石阶映着日光,落进雪里,落在身上,连骨头中的寒意都要被晒开似的。
任由日光熨帖地把困意晒了出来,谢苒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脑子里却还停在颜巽方才那堂课上。
顺着它理思路。
她越琢磨,越觉得,颜巽今天讲的这课,就是将给她听的。那木纹,养心,静心,和她的经历怎么如此相似?
她正想得出神,跟在身后出来的李若鸿已经“哇”地一声打了个哈欠,仰起脸去晒太阳,活像个刚从冬眠中清醒的小乌龟。
“总算下课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现在脑海里除了睡觉,就只有一件事。”
李畔头也不回:“吃饭。”
“你怎么知道?!”李若鸿震惊。
“因为你早上吃了两份早餐还喊饿。”李畔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袍,把玉佩重新压在下摆上,“你猜猜你吃的是谁的早餐?。”
李若鸿立刻抱住李畔的手臂,左右摇晃:“李哥,李师哥!你最好了,你以后还是会把早饭给我吃的吧!”
李畔看着他,冷笑了一下,用了用力把手抽回来。
没成功。
“啧!”李畔撇了撇嘴,伸出另一只手摁住李若鸿的额头,把他从自己的手臂上推开,“你这是只字不提我吃什么啊。”
李若鸿被推的往后仰了仰,嘴上却是没有耽误:“那中午我多给你几块肉嘛,我要两份。”
“所以这还是从你的两份中分出来的一点吗?”李畔嫌弃地推开李若鸿道。
凝沐在一旁看着,唇角弯了弯,拖长了调子:“哦——原来李师兄也知道感谢一下早膳啊。就是这个量好像不是很让人满意呢。”
李若鸿刚挺直的腰板又垮了下去:“师姐……你就别调笑我了,你是知道的,我根本吃不饱。”
李炫清不知何时凑到了凝沐身边,用胳膊肘悄悄拐了拐凝沐,眼睛亮晶晶地在不懈努力的李若鸿和一脸不耐的李畔之间逡巡。
凝沐侧过脸,正撞见她那神情,自己也差点笑出来。
“你说,有没有机会……”李炫清伏在凝沐耳边悄悄地道。
凝沐眼珠子一转,也把声音压了下去:“师兄×师弟?”
“对对对!”李炫清疯狂点头。
“你们两个喂!”谢苒看不下去了,伸手想要拍拍她们的肩膀,可是一抬手发现身高不够,只得转为扯住她们俩的衣摆。
“那只是吃个早饭,你们俩都想到哪里去了?”
凝沐低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李炫清赶紧别开脸去,肩头轻轻颤动。
她们正打闹着,那边的话题已经谈论到了颜巽方才讲的课上。
“我感觉颜师姐今天的课好像是专门给我们讲的。”李畔正色道。
“是的。”凝沐也收敛了神色,“颜师姐说到‘养心’,尤其是‘依乎天理’与‘清明’的时候,总感觉抓住了点门路,但还是有些许不通。”
李若鸿闻言,立刻正色几分:“我也一样。”
谢苒闻言笑道:“你可是我们之中最不静心的那个呢。”
“?”李若鸿委屈巴巴,“谢师姐不要这样打击我啊!我这是赤子之心,真性情。”
谢苒刚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短促的声音。
“谢师姐,”
几个人停下话头,齐齐向后看去。
是学堂里那唯一一个穿着纯阳道袍的小姑娘。她正拎着书袋走在他们身后,道髻规整,衣缝服帖,小小年纪行为举止倒是一丝不苟。
谢苒迷茫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那小姑娘微微点头,如果不是谢苒的视线与她平齐,可能都发觉不了她的动作。
“既然师姐修习精进,就该时刻静心。若随意打闹,散了心念,岂不可惜?”
她没有等谢苒应声,说完便走,只留下了一道小小的背影。
“行啊谢苒。”李若鸿就要去拍谢苒的头,“都已经认小师妹了。”
“起开啊!”谢苒伸手打掉了李若鸿的手,皱起眉头。
李畔抱起手臂,微微拧了拧眉毛,认真道:“她说你……散了心念?这对修行真的有影响吗?”
“我觉得不会。”谢苒摇了摇头,正色道。
“颜师姐没有说的是,破碎的水面终究会平静下来,所以能做到收放自如才是真正的养。如果只是一味地追求静心,哪怕遇到砸落的石头也不起涟漪的话——”
“那就会和玻璃一样碎裂?”凝沐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加入了深思,“那她岂不是?”
谢苒点了点头:“我想大概是理解偏了,等有机会我去跟她讲。”
“走吧,先吃饭。”
几个人并肩走在日光铺满的天街上,太阳暖洋洋地照下来,把人的心都晒松了几分。谢苒恍惚间竟仿佛回到了高中放学的午后。
膳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