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众人接连赶路,当脚下那片永恒的苍白终于褪去,迎面而来的是大片青色挺拔的林木,渐渐地,华阴县的轮廓也出现在视野中。
华阴县,是个历史悠久的古镇。
古诗云“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在纯阳宫高处,山脚的人世间不过是明灭倏忽的微星,而当众人到了近前,那些微星便化作了早市街巷间蒸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肉包子!”李若鸿离得老远就眼睛一亮,“还有粥和胡麻饼的香味!”
“你这怎么满脑子都是吃的。”李畔在旁边无情嘲笑,“膳堂可没少过你吃的。”
“那能一样吗?”李若鸿深吸了一口裹着各种吃食香味的空气,理直气壮,“山上的药膳再好吃,那也是药,怎么也比不上这外表金黄酥脆,内里软糯蓬松的新出炉胡麻饼,顿住了一天,软烂入味,鲜味飘香的羊肉清羹,还有外焦里嫩,油滋滋的烤羊腿啊!”
此话一出,就连谢苒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闻着越来越浓的香气,再一听到李若鸿这番详尽描述,满脑子都是咬一口烤羊腿的感觉,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断后的张师兄见他们速度放缓,便跟了上来,见他们皆是一言不发,努力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也是好笑:“瞧你们这个样子,膳堂里的师兄师姐们可从来没有饿着你们过。等东西送到了,有的时间逛。”
听闻张师兄言,几人面颊飞红,低着头跟着他一起穿过了闹市。
几人很快便走过了热闹的早市街道,来往的百姓便慢慢变少了下去,直到两边只有寥寥几间半开的门店,在里面还不见些许人影。
再转过几个弯,路的尽头便见一间门面宽敞的医馆坐落于此。
要说为什么是医馆呢,在大敞着的木门上面,挂着块斑驳的匾,匾上便只书了“医馆”二字,字体中正,勉强还能辨出旧时描过的金边痕迹,现在已经剥落掉大半了。
“齐先生?在吗?”张师兄站在门口喊道。
可是里面无人应答。
张师兄皱了皱眉头,抬脚便跨过了门槛:“药材我们送来了!”
里面仍然无人应答。
张师兄跨入医馆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悬在大堂正中的一块乌木牌匾,上书“济世仁心”四个鎏金大字,字迹端庄,落款处留有年号及某任平阴县令私印。
可将视线下移,在诊案之下,百眼柜旁,阴干着几株小人参的架子上,却工工整整地摆放着好些不一样的东西。
几个粗糙的竹篮中,放着几串风干的山菌与两条腊肉,另一个篮子里装着大半框还沾着谷壳和泥点子的小鸡蛋,最上面还搁着一双结实的厚底麻履。
李若鸿先“嚯”了一声,毫不忌讳地道:“嚯,这位先生名气不小啊。”
没人理他。
张师兄凑前几步,走到诊案边,只见戥子斜斜地搁在边缘,诊案凌乱不堪,各色毛边纸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压着的纸上都写满了字。仔细看过去,案面上还有不少散落的药渣,就连百眼柜也有几个抽屉拉开了一半。
他又转向后面药房半卷的门帘,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心知有些许不对,手上却放下了药箱,吩咐道:“说不定是出诊了,先把药放好,别惹了湿气。”
几人应了一声,这才去找各自对应的抽屉。
谢苒先是看了看那几个半开着的抽屉,只见里面只剩下了一点药屑。
凝沐凑了过来,皱了皱眉:“蒲黄,白及,三七……怎么用量这么大?”
纯阳宫虽然素以剑法文明于世,但不为外人所知的是,他们也有一手不俗的医术。谢苒虽从未系统学习过,但闲来无事翻阅过的一些医书,已足以让她辨认出,皆是些止血化瘀、生肌敛疮之药。
寻常百姓看个头痛脑热,风寒跌打,开点桂枝,防风一类的便足够了,镇上又无时常进山的山民,这些止血化瘀的药都很少用到,照理说这些药物不该消耗得这么快。
谢苒心下思忖着此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低头将药篓里的白及补进去,又把秦艽妥帖放好,最后才拿出那个写着“三转半”的小匣子。
这可是剧毒,马虎不得。她将三转半连着匣子一起专门放在一个空的抽屉里,转身走向诊案,打算找纸笔写个醒目的签子贴上,好与其他寻常药材区分开来。
诊案上的青石砚台上盖着个倒扣的小磁盘,谢苒伸手掀开盘子,里面的墨汁已经干涸了大半。她正准备将旁边的镇纸挪开,腾些地方再去研点墨的时候,赫然发现,镇纸压着的脉案之下,还散乱挤着几封书信。
一股发酸的药味混杂着墨香,直冲鼻梁。
最上面的那封信是打开的,纸张边角起了毛,折痕深深浅浅,一看便知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
信纸上那略显潦草的行书,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中。
“……月余来,叶县频发恶疾。
所见数例病者,初觉壮热烦渴,似外感风寒,然脉洪大无力,不类实热。
另体似有金疮,疮口表浅,无有浓血。
以赵娆方处之,微有成效。不过三日,四肢乏力,气短神疲。
前方施之,首服似有小效,至再服便无所益。
又过五日,神昏谵语,双目赤如落日,腠理骤缩,肤色暗沉若青,状若癫狂,力倍常人,见辄扑咬。
被伤者,数日内亦发此症。纵以蟾酥、斑蝥攻之,亦不可遏止其势……”
谢苒看得直皱眉头,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手中的信纸仿佛亦沾染了病症,放不得也拿不得。
但结合这封信来看,诊案上散落的宣纸上的字迹便有了解释。
那是齐大夫便翻脉案,医书试图辩证论治所留下的墨迹,只是看上去进展十分不顺,字迹划了又写,满纸焦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