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诊案边的小罐子里,堆满了零碎铜钱,下面地上还摞着厚厚的几匹粗麻布。
沈禾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懂了。
这些东西送来的时间绝不相同。篮子新旧不一,一看就是许多家亲手编织成的。一开始送来的时候还很新鲜,可过了几日齐医师还未回来,便蔫了。后面的人就选择送来那些自家腌制过,不容易坏的东西。
她之前在大唐流落了这么多天,早已习惯了底层盲流的恶意与贫苦百姓的艰辛。她本以为整个唐朝都是这样,为了些蝇头小利便能争得头破血流。大夫不在的医馆,就跟没人看管的金库一样,早该被洗劫一空了。
可谁曾想,在这偏居一隅的小医馆内,竟有络绎不绝的人,亲手用最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的秩序。
谢苒看了呆住的沈禾一眼,快走两步到百眼柜前。这百眼柜她上次来就用过,各个小抽屉的前面还贴心地贴上了写着药名的标签。
“我们现在怎么办?”沈禾回过神来,看着密密麻麻的抽屉,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啊。”
“看我的!”谢苒拉开一个抽屉,信心满满,“我看过几个药方,应该还能记得。”
“这些是防风……”谢苒从柜子里取了些铡成段的根出来,“沈禾,你去用戥秤称。”
“啊?好的!” 沈禾立刻接过,转身便把墙上的戥秤取下来。
谢苒又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小把黄色的根出来:“这个应当是黄芩。”
沈禾麻利地接过。就在她分好了黄芩,回头想要接下一味药的时候,却看见谢苒站在百眼柜前面定住了。
抽屉半开着,她却卡在了那儿,盯着手里的药材,半晌没动。
沈禾眨了眨眼:“然后呢?”
谢苒:“……”若无其事地把抽屉推回去。
“我问个人。”
她从怀里摸出两枚玉佩,一枚是她的纯阳弟子令牌,一枚是苏微的万花令牌。
在沈禾茫然的目光中,谢苒在玉佩上留言:“急救。风寒高热,极度劳累,求个对症的方子。”
“还能问人?”沈禾迷茫道,“还有你为啥会有个万花的令牌啊?”
“嘘——”谢苒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专业的事儿当然还要问医学生了,不过……”
她看着手上的那枚没什么动静的万花玉佩:“可能得等个一会儿,毕竟不能指望医学生可以秒回。”
可下一秒,苏微的回复就到了:“可算找我了,等你老半天了。找着老乡了没?人怎么样了?你这趟还顺利吗?是老乡生病了吗?”
苏微见到谢苒的留言,回复速度快得大概只留了个打字的时间。连问了三句后,紧接着下方又飞快地写出对症的药方:“没诊脉,看不到人,也不好确定什么病症,不过如果单纯退烧的话,可以试试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人参三两……”
谢苒一目十行地看完:“多谢了,不过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很快充满怨气的一段话浮现:“今天又要抽查《伤寒杂病论》,我临时抱一下佛脚。”
谢苒差点儿笑出声:“你这是天天都会被抽查到吗,那你这不能叫临时抱佛脚,应该是持续性抱佛脚。”
她一边与苏微聊天,一边寻找刚才给出的那几味药在何处。
“柴胡……在这儿,上次过来的时候还补过货呢。黄岑已经拿了,甘草,甘草也还有不少。等一下,人参?”
谢苒瞪大了眼睛看了一遍药方,又将百眼柜上的抽屉挨个儿仔细找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瞧见,甚至连为人参预留的抽屉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把那几个没有标签的柜子也依次看了看,最后认命地推了回去。
谢苒有些头疼地攥住纯阳令牌,再次留言:“抓不齐啊大夫!这里完全没有人参,这东西这么稀缺吗?!”
苏微很快就回了话:“没有人参没关系,仲景祖师爷写的加减法我刚好背完!若微热不渴、或有咳嗽,直接去人参。或者换成党参……现在好像还没有党参。实在不行也可以直接把甘草和大枣多加些就行!”
刚看完这句,底下紧跟着又冒出一排字:
“对了,你刚刚说有老百姓送的薯蓣?就是山药,那玩意儿平和补气,效果虽然马马虎虎,但是也有点儿效。”
谢苒猛回过头。
最靠墙的那个旧竹篮里头,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根带着干泥巴的山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