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有气无力的，中间还喘了两口气，不用说就知道，是郑昱醒了。

沈禾手里的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从地上弹射起来，猛回头。

那张脸已经快让人认不清面容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灰烬粘在上面，又用手抹过……整个脸都好像是个小狸花猫了。

“昱姐！你醒了！”

沈禾肯定是看不到自己的脸的，不过她眼圈被烟一熏，这会儿更像是快要哭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便扑到了郑昱的怀里，在她盖着的披风上蹭啊蹭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了！”

郑昱此时脸色倒没有刚才红了，半睁着的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她醒来的时候周身全是灰色的烟雾，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下到了什么阴曹地府。

若不是沈禾的这个震撼发言，她可能真的以为自己的魂儿已经被黑白无常勾走了。毕竟在阎王面前，大概是不会有人能说出“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了”这种话的。

郑昱被她蹭得一阵胸闷，她浑身酸痛无力，还是勉强从被窝里抬起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试图在把沈禾从自己身上推开与摸摸沈禾的头之间做个选择。

最终，她叹了口气，那只手还是轻轻地放在了沈禾的头上。

郑昱缓缓地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等沈禾平复好了心情，这才虚弱地说道：“想蹭就蹭吧……”

“反正这是你的披风。”

沈禾蹭脸的动作愣住。

沈禾抬起头。

沈禾低头看向披风。

那披风上新出现的那团混着眼泪、烟灰，以及一点说不清到底有没有鼻涕的痕迹十分显眼。

“啊！我九打九分，求躺普通，拉亲友打大战才攒下来的赛季末披风啊！！！”沈禾以之前两倍的速度远离了郑昱……身上的披风，又蹲回了那个她试图升起来火的木柴堆里。

只留下郑昱半举在空中的右手，证明刚才那里确实还有一个脑袋。

郑昱听不懂她嘴里的“赛季”是什么意思，就知道她又开始说什么胡话了，于是怅然若失地收回了半空中的手，在心里虚弱地叹了口气。

“别嚎了！”谢苒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架着砂铫，胳膊夹着洗好的蜀染布，活脱脱一个圣诞树地走了进来，“你要不要先把火点起来？你的披风重要还是郑昱的药重要？”

郑昱闭了闭眼，想笑，但被烟呛得轻轻咳嗽。

在这个时候，谢苒只感觉自己好像是那个看着幼儿园儿童的代课老师，什么活儿都让她给干了，但还是又排着长队的小孩子来找她添堵。一个点火能把烟弄得满屋子都是，一个发着烧还要照顾。而她，两只手都占着，连揉一下被烟熏痛的眼睛都做不到 。

谢苒用力闭了闭眼，把应激出来的泪水挤了出来。

要是让昨夜的她思考今天会发生什么，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这个状况吧。

算了，就像剑三一样，凑合过吧，还能离咋滴？至少郑昱现在是醒了过来，之前怎么喊她都没声儿的时候，谢苒着实被吓了一跳，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为什么在影视剧中，医生总是不让重病患者睡觉了。

把水桶随意放到墙边，砂铫稳当搁在半块平整的碎砖上，谢苒终于腾出手来把胳膊下夹着的蜀染布抖开。

布子被她重新洗过，浸满了清冽井水，凉丝丝的，肯定能很好地降温。不过美中不足的一点是，谢苒还能感觉到有一些水滴在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冰得她打了个寒噤。

虽然水不脏，但是或许气纯的那种御剑方式可以一样御起来吸满水的布子，这样就不会把衣服弄湿了。谢苒一时间想入非非。

她把蜀染布小心折好，轻轻覆到郑昱额上，郑昱的额头还是烧得很厉害，不过摸上去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谢苒一时也分不清楚。

郑昱被凉意刺激得微微皱眉，声音发哑地道：“多谢。”

“没事儿。”谢苒把布子压平，“你先好好歇息，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郑昱又闭上了眼睛。

取出了医馆里的药包，谢苒将它解开摊在砂铫旁，看着那些零零散散混在一起的一包药材，忽然回想起了小时候体弱多病，每隔几天就要喝上一大锅中药，而煎药之前，药材要先泡过水，尤其是不能冲洗。

谢苒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干脆将药包里的柴胡、黄芩等药材一股脑全倒进了砂铫里，将清冽的井水缓缓注入，直到水面没过药材。

这大唐的生活，果然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甚至于影视剧中的也八竿子打不着。别说一键煮药的自动砂锅，就是连水都得自己去打，还有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与朝廷，兵士之间的矛盾，简直就和开荒英雄副本一样抓瞎。

药材在清水中慢慢沉浮，谢苒轻轻舒出一口气。不急，能泡一会儿是一会儿，看沈禾什么时候能把火生起来。

抱起砂铫，谢苒转过头，沈禾还在火盆边“呼哧呼哧”地跟那堆冒烟木头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