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苒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不过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前些天秋社时,顺手帮了一位卖铜镜的老丈。老丈说这铃铛能保平安,便将其赠与了我。”
对谢苒而言,这枚玉铃算是她来到大唐以后第一次“行侠”的证明。她收下时只觉得做工精巧,偶尔也曾猜过,那位推车卖镜的老丈会不会藏着什么来历。
毕竟他车上的铜镜里,确实透着几分神异。
这个念头每回冒出来,她都会想起秋社上那匹受惊的马。老丈被撞得脚下踉跄,险些连人带车翻进沟里,怎么看也不像话本里深藏不露的高人。
陈镖头捧着瓦罐的手微微收紧:“那位老丈是不是身量不高,左边眼角有一道伤痕,好像眼尾翘起?”
谢苒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奇:“是的,他说话中气十足,小车上绑着两个箱子,里面装的全是铜镜。”
陈镖头低头看着瓦罐里轻轻晃动的粥水,更加确信了心里的想法,接着问道:“不知可否说说,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苒点了点头,便从秋社上那匹突然受惊的马说起。
谢苒说到那人当街扬鞭抽人的时候,陈镖头双拳紧握,几欲拍案而起。
直到谢苒说起张师兄与丐帮弟子制住策马之人,老丈也平安脱险,他紧绷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眼睛里,焦急慢慢退去。那位老丈曾经在二十年前救下过十六岁的他,谢苒又在二十年后帮了那位老丈,挽救了柳姑娘。
这相差了二十年的三件事,又被玉铃联系在了一起。
谢苒看他神情有异,心里的好奇也被勾了出来:“陈师傅以前见过他?”
“可不只是见过。”
陈镖头在火堆旁坐了下来,正对着谢苒,身上的防备也卸了下来,瓦罐被随意地搁在膝前。
庙外的风从门缝里穿过,火苗向一旁偏去。陈镖头抬手挡了一下,直到火重新稳下来,才慢慢开口。
“十六岁那年,我头一回跟着出镖,没想到走的就是长白山。”
那时他年轻气盛,走过几趟熟路便觉得算见识过江湖,总以为就凭着手上练了几年的一把刀便能肆意闯荡。
谁知刚出关没几日,便遇上了大雪。那天迎面刮来的雪粒都打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在山道上遇了悍匪,车马人很快就被掀翻在山坡下。
等他从雪坡下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身上的血冻在衣料上,结成了一层冰壳糊在上面。
身上没有什么知觉,浑身都木木的。求生欲让他撑起刀,奋力往坡上爬。
滚落时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新雪填平。陈镖头爬了不知多久,双手冻得通红,握刀的手指渐渐失去知觉,刀已经不知道丢在了哪一段雪坡上。
到了后来,他连身子也撑不住了。
陈镖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肚摩挲着上面那块深色的旧疤:“我听见了一阵铃声,当时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叮铃、叮铃” 清脆的声音穿过风雪,一声近,一声远,将他从昏沉中拉了回来。
陈镖头勉强侧过脸,那是一个人骑着一只骡子经过。那骡子一左一右,驮着两个木箱子,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不过那应该在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却系在了箱子上,随着骡子的步伐轻轻摇晃。
他本能地伸出了手。
“再往后的事,我便记不得了。”
陈镖头的手指慢慢蜷起,仿佛二十多年前那只冻得僵硬的手,又一次被人牢牢握住:“等我稍微清醒些,人已经被安在骡子背上了。他是怎么把我拉起来的,怎么绑起来的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谢苒将水倒进砂铫里面,开始给郑昱煎药,想象着若是自己在下山途中,看到前面草地上突然竖起来了一只手,会不会一剑砍下去:“就是那位卖镜子的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