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啃着手上胡麻饼的动作愣住了，他也没想到，眼前这位小道长竟然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儿”一怒冲冠。

他笑着摆摆手：“小道长心善，我晓得。只是庄户人家过日子，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今日打了这个，明日来得更多，哪里打得完？真为这点事惹上官衙，倒把自己搭进去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谢苒的一腔怒火听了这话平息了一点，不过还是压在胸口。她能听懂老农话里的现实，可心底深处，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一直都人为，哪里有不平，哪里就有反抗，她也是从小就是被这样教育的。再加上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三千年间，大大小小的起义并不少见，为何到了眼前，就只能忍气吞声了呢？现在的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反驳的答案。

想不通的谢苒一时间站在那儿，有些卡壳。

沈禾见她没有那么冲动了，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拉住她的手。一旁的郑昱也听得眼神微黯。

谢苒还在这边为了天下、公平和侠义而拧着眉头，老农已经把赋税的心酸翻了篇。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一直停留在对不公的愤怒中，只能被生活推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他抬头看了眼日头，撑着膝盖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歇足啦，得赶紧回去干活。”

说着便走到扁担旁，将两只竹筐上的旧布子盖好，装油灯的陶罐紧紧地系在扁担的一端，他伸手晃了晃，听不见什么碰撞声，才放下心来。

他站起身，用力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肩膀，走到扁担前开始整理挑子。

“前几日下了雨，家里西边那块屋檐又漏了，趁着这两日天晴，得赶紧补一补。院里晒的草料也还没翻，不然返了潮，下个集可就卖不上价了。”老老农把扁担稳稳地压上肩头，嘴里自然地念叨着家里的琐事，“对了，还得抽空进山砍些自家烧的柴……哦，还得赶紧把这布拿给老婆子瞧瞧。

见老农这转眼这就要挑起来担子走了，谢苒这才回过神来。

她急忙从行囊中又拿出来了些胡麻饼，连着包裹着的干荷叶一起递给老农：“回去路远，来拿着些，路上吃。”

老农看那鼓起来的荷叶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刚刚已经吃了一张，足够了，你们还得赶路呢。”

“拿着吧，我们有马，你全靠走，还得挑担子，不吃饱没有力气啊。”谢苒不等他再推辞，手疾眼快地将荷叶包搁进了竹筐里，“就当帮我们减轻点行礼了。”

老农见谢苒把手缩了回去，还退后了几步，便掀起旧布，把荷叶包盖住，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笑容，连声道了几句谢。

临上官道前，老农看了看天色，回头道：“你们也别歇得太晚了啊。前头这截路没几户人家，再往里走，村子都藏在山坳里头。山边黑得快，可别贪赶路，早些找个地方落脚吧。”

郑昱笑着应下：“知道了，多谢您提醒。”

“嗐，顺嘴的事。”老农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们也早些动身。”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谢苒莫名有些心酸，挥了挥手：“路上慢些。”

老农笑着点点头，扁担重新压上肩头沿着官道往前走去。随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两只竹筐颤巍巍的“吱呀、吱呀”声也淡进了永不停歇的风里。

树荫下，谢苒默默收回视线，心事重重地瘫坐在大青石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一根狗尾巴草。

郑昱看出了她的闷闷不乐，索性便大家在树荫下再多歇了一阵。毕竟跑了一上午，人累马也累，没看那两匹马现在正抓紧时间偷吃溪边的甜象草吗。

把计划交给郑昱去决定是令人十分放心的。

她们三人重新又回到了路上，刚好躲过了正午的烈日，沿途的秋风渐渐添了山间的凉意。这会儿骑在马上走着，竟然比先前在树下时还要凉爽几分。

挨着官道的田地被浅沟、坡坎和岩石割得七零八落，顺着曲里拐弯的官道往外铺展。大些的天也不过几亩，还能连成一片，小一点的只用几分地，被高坡矮地分开，见缝插针地挤在中间。浅黄、深褐，淡绿色的田交错在一起，高一块低一块地散在山脚下。

更远处的农舍散在坡脚和缓坡上。几户院中的竹竿上绷着晾晒的兽皮，墙边垒着高高的柴垛，房后再往上便接进杂树林。

脚下的官道开始逐渐生出曲折，时不时地拐一个不是很大的弯，绕过一块突出的巨石，又或者深沟，再拐回去。绕过石壁，南面的山腰从田野尽头露出来。山麓间的林木看得分明。

官道上的缓坡开始逐渐变多。不知是不是这段路格外偏僻难走，三人竟是半个路人也没遇上，甚至连比她们早走一步的老农都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