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当然是被裴敬毫不留情地打发了回去。下午,王冲路过裴敬的书案时,狠狠地瞪了裴敬一眼,眼中的恶意丝毫不加掩饰。
只是,裴敬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大胆……
裴敬抱着希望,摸了摸小木雕,轻轻地唤了两声:“禾昀?”
小木雕上的光亮微微闪了两下,又熄灭了,就在裴敬即将放弃的时候,熟悉的清朗嗓音活活泼泼地响起:“裴敬?是你在叫我吗?”
“怎么啦?今天怎么中午就叫我?我知道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大考了心里紧张,才找我聊聊天解解闷,舒缓一下心情。没事儿,我会一直陪着你哒!”
裴敬还没怎么说话,纪禾昀已经叽叽咕咕地说了一连串,每句话的尾调都微微扬起,像个小勾子,勾得裴敬冷静下来。
裴敬拿着木雕推开学舍的轩窗,暑气裹着蝉鸣声涌入屋内,裴敬眼底冰冷,对着纪禾昀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柔:“是啊,但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便不紧张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考,直入金銮,也会好好打一打某些看不上我的人的脸。”
像王冲这般的人,裴敬原本是不屑理会的,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他的木雕,亵渎了他的小土地神。既然王冲爱玩,那他就陪他好好玩一玩,只是到底谁玩谁,就不知道是谁说了算了!
大考当日,天刚蒙蒙亮,裴敬便已洗漱停当,纪禾昀一大早就在给裴敬加油打气:“裴敬,加油!我等你回来哦!”
裴敬笑着答应,出门后却并未急着直接去考场搜身交书,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礼记》,随意翻了几页,就朝书院东侧的明伦堂走去,那里是今日监考的几位夫子前去考场的必经之地。
此时大多数学子仍在用早膳,明伦堂外的回廊空空荡荡,只有裴敬一人,晨风拂过青衫,吹过书页,将他眼底的锐利掩下。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人负手走来,见到裴敬微微颔首道:“今日大考,你一人在此作甚?”
裴敬恭恭敬敬地作揖:“学生裴敬见过郑夫子。”
裴敬面前的夫子姓郑,名伯远,年过五旬,须发已是半苍,面容如刀削,平日里不苟言笑,最是严厉。这位郑夫子,平生最恨徇私舞弊之事,无论对方是何出身,从不留情,监考太学中大小之考十余年,揪出舞弊者不下二十人,可谓是声名赫赫。
郑伯远的声音有种不怒自威的沉厚,裴敬直起身,神态从容而谦逊:“前几日蒙夫子指点《礼记》中一章节之义,连日来诵读温习,今早恰有所感,此处安静,学生便想再翻看一番。”
见郑伯远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裴敬接着道:“今日大考在即,学生不敢说能考出何等成绩,但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夫子的教诲。”
裴敬神色诚恳,郑伯远向来紧绷的面容也松动了些。他是很欣赏裴敬的,不仅天资聪颖,更是踏实刻苦,不骄不躁。
郑伯远语气多了一分温和:“你学问根基扎实,只要不慌不燥,细心研写,自然后事可期。”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未竟之意很明白。
“去吧,早些进考场安顿吧。”
裴敬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略作迟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说道:“夫子,学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伯远看着他:“但说无妨”
裴敬抬眼,目光坦然:“学生今早自学舍经过后山时,无意中见到有杂役在那处喧哗吵闹,还带着篓筐。若在往日自然算不得事,可今日大考,考场虽设在前院,后山离考场却也不过一墙之隔。学生斗胆,担心若杂役在后山逗留,是否会干扰到考场内的同窗。今日大家都打足了精神,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会分心。”
裴敬说的十分自然,郑伯远闻言,眉头微微一拧,若真有杂役干扰了考场的安静,那便是太学主事者的疏忽。
郑伯远沉默片刻,目光沉了下来:“你提醒的是。”他缓缓点头:“考场秩序本就是监考之责,后山那边我会亲自安排人手巡查,断不会让杂役或闲人靠近。”
目的达到,裴敬再次行礼后,转身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前院走去。他的步态平稳,脊背挺直,晨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衣袖随步伐轻轻摆动,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在转过回廊拐角,彻底离开郑伯远视线的那一刻,裴敬垂下眼帘,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弧度,如同刀锋上的薄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