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纱，地上撒了薄薄的一层金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唤醒了纪禾昀。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一半，露珠在花瓣边上滚来滚去，幽香被送进屋内，淡淡的。裴敬就这么看着纪禾昀半睡半醒，懵懵懂懂的样子挪不开眼。

他在太学中早起惯了，怕弄醒纪禾昀，就一直半揽着他，纪禾昀整个人团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窝，一只手横搭在他腰上，另一只则揪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的脸埋在裴敬的颈窝里，呼吸均匀绵软，一下下地扫过锁骨，微微痒，裴敬的心底化成了一汪水。

裴敬看着怀中人，从朝露熹微到天光大亮，怎么也看不腻。纪禾昀的嘴巴嘟了嘟，裴敬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温热的，软乎乎的，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纪禾昀“唔”了一声，眉头皱了皱，把脸重新埋进裴敬怀里，又往里拱了拱。

“醒了？”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裴敬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纪禾昀把脸在裴敬的胸膛上蹭了蹭，片刻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这才撑开了一半眼皮，泄露出未散去的水光。

纪禾昀一醒过来就看见裴敬温柔的俊脸，心情好得不行，意识还没清醒，身体已经先作出了反应。他用手撑住裴敬胸口，摇摇晃晃地支起身体来，对着线条漂亮的薄唇亲了过去。

只可惜，没对准，一口亲到了下巴上。纪禾昀也不失望，重新倒了回去，软乎乎地说道：“裴敬，早上好呀！”

裴敬没应，只是低头，在纪禾昀嘟起的嘴唇上一碰，算是回应。

窗外，日光又亮了几分。纪禾昀终于舍得从裴敬身上爬起来，两人的衣服却还交叠在一起。他盘腿坐在床上，长发披散下来，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上还有两道淡淡的红痕，整个人懒洋洋的。

“等吃过早点后，我们去城外的码头一趟。”他打着哈欠说道。

“听你的。”裴敬应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去码头做什么啊？”纪禾昀见裴敬回答得简直不假思索，忍不住问道。

“你想去哪就去哪，我陪着你就是。”裴敬也起身，替他拢了拢衣领，动作自然熟练。纪禾昀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了。嘿嘿，裴敬真好。

码头在云都城外，穿过东市，再绕过几条巷子，混合着水腥气的热风便迎面扑了过来。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碎石，有数不清的被车辙碾压过痕迹。上面时不时还会出现散落的稻草、碎麻绳和看不清原本模样的货物。

再转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云都城外有云江，江面在此处收窄复又放宽，水流变得平缓，成了泊船的好地方。

漕船船身宽大笨重，吃水深，就停得远些，换成大小不一的货船，将鼓鼓囊囊码成小山的粮袋和货物一批批地运上岸来。卸完货的船身则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缆绳绷紧，随着浪头摇晃。

裴敬来到码头的第一感觉是乱，很乱，但又乱中有序。

纪禾昀拉着裴敬走向了临靠码头平台的乌蓬小船，船上堆着一筐筐鲜鱼、蔬菜还有南来北往的特产干活，船娘站在船尾吆喝，声音又尖又亮。

“还没到时候呢，先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好鱼，咱们弄一条回去晚上吃。”

两人如今的穿戴都不错，照理与码头上繁忙的脚夫们格格不入，但纪禾昀和裴敬却都从容自若，还同包着头巾的船娘砍价砍得起劲。

买了鱼，纪禾昀拉着裴敬躲在码头左侧的茶棚里休息，茅草顶用几根竹子撑着，四面透风。茶碗里的茶是最便宜的粗梗茶，几乎见不到叶子，却泡得酽酽的，色如酱油。

纪禾昀被暑气蒸得发蔫，忽然，他精神一振，拍了拍裴敬道：“来了来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裴敬的视线中。是孤羽，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按照纪禾昀说的，它们都是檐兽变的。每只檐兽都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担子两头往下沉，但他们毕竟是精怪，看上去倒并不很吃力。

孤羽领着它们在码头边上找了一小块空地，利索地撑起了一把深青色的油布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影。也不过几分钟时间，木桌一摆，条凳一方，一个小摊子就现出了形状。

然后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吼了出来：“冷——淘——面——嘞！！”

清朗的少年音，尾音拔得高高的，就像一把锤子，一下子破开了码头上沉闷的空气。

离得最近的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艘刚靠岸的粮船边卸货，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孤羽又喊了第二声：“平安面！如意面！冰凉爽口，吃了大吉大利，平安如意！”

孤羽的吆喝刚落地，桌子前就围了一圈人，好几条胳膊同时伸过来，手里攥着铜板，晃得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