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几岁的小伙计应声跑出来,手里抱着两套黑色粗布劲装,结果就撞上秦朗摘掉帽子的模样,他的神情明显一愣,似有些古怪。
“磨蹭什么!快给客官看看!”管事瞪了他一眼。
小伙计阿贵这才如梦初醒,将衣服捧到秦朗面前,眼睛努力不往他脑袋上瞧。
秦朗没理会他的惊异,拿起衣服抖开看了看,料子粗糙但厚实,针脚也算密实。“就这个。”他指了指其中一套,“再拿一套里衣,包起来。”
“好,好!”管事连忙亲自包好衣服,又找了些铜钱。
秦朗接过包裹径直出了门。
“怪哉,叔,你刚可有看到,那客官脑袋上竟然剃光了头发,难道是个僧人?”伙计凑近管事悄声说。
“多管闲事,客户的事少谈论。”管事敲了一下伙计的脑袋,显然处事处事老道。“眼睛放亮一些,没看到那人腰间的匕首和那身气质,必然是行走江湖的,小心祸从口出。”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谢叔提点。”他又忍不住偷瞄一眼牵上马离开的秦朗。
自从有了内力,秦朗的听觉就比从前提升了数倍,身后那两人的谈论他尽收耳中。
确实,他现在这脑袋,像现代刚出狱的劳改犯,平白招人揣测,可惜没有假发,想着,他便看到一侧摊贩上的斗笠,拿起看了看,往头上一带,倒是刚刚好。
“客官,十五文钱。”小贩客气道。
秦朗付了钱,一路买了一些饼子馒头等干粮,又去杂货铺子添置了水囊火折子之类的东西,总算把原先丢失的那些行头都补上了。
外面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他这才注意到,这条街道上挂着许多彩色的布条和简易的灯笼,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朝着城中心的方向涌去。
隐约听到有人兴奋地谈论着“月神节”、“游街”、“祭典”之类的词语。
原来是个节日。
秦朗牵着马,逆着欢乐的人流,一步步向城门方向走去,彩色的布条从他身边飘过,孩童举着糖人笑着跑过,情侣依偎着低语,小贩叫卖着节日特有的糕点和饰品……这一切的热闹、鲜活、温暖,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这片欢腾海洋中一块沉默而冰冷的礁石。
若是香奴在,他们此刻就能加入这场欢乐中……
心脏又传来一丝钝痛,秦朗缓缓攥紧了拳头,这一天下来他一直避免让自己想起过往的事,不去回忆,他才能让自己平静地去做该做的事。
原本可以在镇子里留宿一晚,因了这场热闹,秦朗似刻意的逃离一般赶着宵禁前出了城门。
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喧嚣渐远、彩灯逐渐亮起的小城,一夹马腹,朝着暮色中更深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他前后脚进门的一行人中,低调的马车里,东方靖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仪已经重新凝聚。
提前来打点的下属已经侯在城门口,见到罗鸿等人出现立刻上前引路,顺便递上了一样物件。
罗鸿结果一看立刻递到马车里,被一双指骨修长有力的手接过。
这是一份用蜡封好的薄薄密信,东方靖熟练地拆开蜡封,快速浏览起来。
片刻后,他将密性在手中一捏,漫不经心地搓动几下,任灰烬随着窗外的风洒落。
信是鸣西城的暗桩发来的,使团如今已经下塌别馆,九巟皇室十分重视,自然对使团的到来招待得十分周到。
只是以国师姑射为首的百羽宫却安静的有些蹊跷,姑射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且凭借蛊术和控制人心的手段,在朝野仍旧拥有大批拥趸,他们只是蛰伏下来,不可能当真听命国主。
东方靖思绪回到密信的几个字上,西宁的人出现在鸣西城,到底意欲何为?
是九巟国主在两手打算,还是百羽宫的下一步棋?
东方靖他沉思片刻,沉声唤道:“罗鸿。”
“殿下。”罗鸿的声音立刻在车窗外响起。
“你派人去一趟骆越郡,探查一下那边有无异动。”
骆越郡是九巟与西宁交界处,若是有人不想要东胤在九巟得到太多好处,那么引虎驱狼也未尝不可能。
若是西宁插手,和谈就多了变数……
“联络西宁的探子,我想知道这次来九巟的是谁。”东方靖继续下令。
“是。”罗鸿应道,迟疑了一下,“殿下,我们此番是代表东胤与九巟和谈,是否需要陈兵渭南?”
西宁国力一直隐隐有压东胤的架势,只是西宁帝年迈,晚年疑心病加重,据说那个与靖王殿下齐名的将军这两年日子不好过,朝中也不喜欢打仗,或许看到边境不稳,会有所忌惮。
“暂时不必。”东方靖淡淡道,“西宁的人来了便来了吧,九巟越乱,对我们东胤未必是坏事。不过,也不能被西宁捡了便宜……尤其是百羽宫不能与之合作。” 好不容易摁下去的毒虫,可不能让它活回来。
“盯紧百羽宫,有任何变动都要来报。”
罗鸿抬手领命,“是。”
东方靖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垫子,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枚龙形玉佩原本所在的位置,结果摸了个空。
想起到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玉佩送了那人,也不知道……他此刻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