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与声响都被一层玻璃隔绝。

雾气氤氲中，是一只被困在罐头里的本该自由飞行的小狗。

莱希哈忒做了一个梦。

梦里算不得安稳。

最初，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所有知觉都被一层柔软的东西包裹，变得模糊又轻飘。

可渐渐地，现实从梦境的边缘渗了进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像从极高处坠下的瀑布，从表面皮毛冲刷到骨头，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愤怒。

愤怒和恐惧只在瞬间的起伏上有些共同之处，两种情绪终究是不能长期共存。

那股热流先给身体带来了片刻暖意，转眼便露出凶相，在他体表燃烧，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不知过去了多久，灼热骤然消失。

莱希哈忒的意识也刚从混沌中挣脱。被灼热反复折磨的感官没了往日的灵敏，如同金黄色树脂封住的生灵，没有触感的回应，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上垂落荆条。

他有所感应，隐约明白过来，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似乎有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奔涌……繁密的花丛、和煦的阳光，还有亲族柔软的绒毛……

那些他无比怀念的……只能告别了吗？

当莱斯哈忒吸收了他的力量后，世坏的未来会变得怎样……

维萨斯……

直到一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恐惧，突然在某个人心底滋长。

“沉溺在这种恐惧时……”

只是一丝很轻微的情绪波动，像细雨落在干裂的大地，唤醒了沉眠的种子。

谁？什么？恐惧！？这里？！

同源的能量毫无缓冲而来，没有给莱希哈忒半分反应的时间，如同重锤砸在膝盖，神经先于思绪抽搐，让他整个意识瞬间炸开。

莱希哈忒被硬生生从死眠拽回了现实。

回到身躯的瞬间，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般，喉咙立刻涌上一股腥甜，呼吸间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重伤的身躯已无力阻止任何事，可从这生理性的痛感在肌肉间窜动的一刻起，他便重新感知到了外界的一切。

一股复杂的情绪缠了他许久。

对这场突兀变故的玩味，对仇敌心绪波动的快意，对故土的担忧……以及……

麻醉的毒气缓缓飘来，睡意与麻痹感一同松弛了紧绷的肌肉。可莱希哈忒仍攥着那个念头不放：

“变化……”

对不断循环的世界而言，每一点变化都值得重视。

变化亦会催生新的变化，一路蔓延，无穷无尽。

何况这一次，变化落在了一位世坏的领袖身上。是好是坏，有雷诺哈忒的先例在前，莱希哈忒也无法轻易断言。

在一遍遍循环的时间里，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品质，大概早已被彻底磨灭了吧。

不再是梦中那令人怀念的日光，而是船舱里恒定又静谧的人造照明装置。

光线穿透闭合的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红色。

接着是声音。

或者说，是本该存在却缺席的声音。宇宙飞船航行的低频嗡鸣，取代了记忆中彼此依偎的呼吸。

一种被连根拔起、抛入虚空的失重感，先于视觉攥住了莱希哈忒。

再次睁眼时，他已做好战斗的准备，哪怕现实比他设想的最差境况还要糟糕。

眼前是一艘遨游宇宙的飞船，内部设计极为紧凑。闪烁星图的导航屏、紧闭的舱门，空间被利用到极致，一切只为实用，几乎没有半分可供人放松消遣的余地。

莱希哈忒飞快扫过每一处细节，拼凑出一条生路。

然后，他下意识攥紧拳头，触碰到的却是一双缩小后、毫无力量的尖爪。

他借着玻璃的反光看向自己——眼前的景象荒谬得令人叹息。

这里没有什么牧养群星的王。

只有一个受伤虚弱的囚徒。

在这只透明容器里，他成了动弹不得的小玩偶。

本该威严的紫眸，此刻只显得水润无辜。

鲨鱼般的尖牙，被这副身躯衬得毫无威慑，只剩几分可笑了。

手脚被卡在瓶状容器里，挣扎只能化作兽耳急促地弹动，像一只连反抗都显得无力的幼兽。

而透明障壁外的景物，因瓶身弧度而扭曲变形，压缩成一座围绕着他旋转的牢房。

虽然他从前并不算讨厌这副模样。

但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莱斯哈忒面前，深切的耻辱几乎将他淹没。

“你简直无可救药。”

莱希哈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很多时候他都清楚，自己的这些兄弟早已不配称之为人。被外星生命称作外来神，也只贴合了他们部分的本质。

谁会像个神人一样把他塞进玻璃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