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希哈忒不愿去想自己是如何被装进来的，也根本不想知道。

几面光屏悬浮在空中，流淌着无尽的数据流。莱斯哈忒坐在弧形控制台前，一只手调整航向参数，另一只手撑着脸颊，听见声音才侧头一瞥，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他抬手，弹了弹玻璃容器。

“哦，醒了？这么精神，对这场手术还满意？”

莱希哈忒浑身绷紧，用尽全身力气稳住瓶身。可容器底部是圆滑的弧形，重心稍一偏移，便在桌面上不稳地晃动，像一只摇晃的不倒翁。

“放开我！收起你那套恶趣味，别用在我身上！”

声音里是无法掩藏的屈辱。

“哈哈哈哈哈——”

莱斯哈忒笑得越发肆意。他终于转过身，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一幅绿色星体扫描图应声关闭。

他又屈指敲了敲瓶身，震得里面的身影一阵晃动。

“感谢我吧，我可是特意留了你一命。”

“……恶心至极。”莱希哈忒尖牙紧咬，语气凶恶地说道，瞳孔却骤然缩小。

他认识刚才惊鸿一瞥的星图，那个被标记、正在接近的光点。

“有本事，你就自己进来尝尝这份滋味。”

莱斯哈忒低笑一声，目光在莱希哈忒愤怒的脸与控制台间游移一瞬，随后将瓶子稳稳按在桌面，神情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我才没这兴趣。”

他略作停顿，语气骤然阴沉，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谁会怀念失去自我、连灵魂都与他人融合的滋味……恐怕，也就只有你了吧。”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

莱希哈忒猛地抬头，清透的紫色眼眸里倒映出莱斯哈忒的身影，那眼神，像在看一具早已烂透的空壳。

莱斯哈忒托起容器，隔着玻璃俯视他。赤红的双眼如同烧得正旺的火炬，焕发着凛冽的神采。

“别太得意。”他声音冷淡，“我之所以要留你一命，自然有我的原因。”

莱希哈忒神情凝重，知道关键的话即将到来，寸步不退地瞪了回去。

“不必这么恨我，我的兄弟，我的仇敌……吠陀在四世坏的领空埋下了隐患，那片天空曾经也属于你，知道这个消息后，你真能坐得住？”

“房间里多出一道意识，凭我们对情感的感知，会发现不了你已经醒了？”

他把玩着眼前的玻璃：

“和我合作。我能让你恢复自由，也会归还……你在意的那些小家伙的自由。”

「愤怒」向来恶劣，却多少还有点信用。

莱希哈忒只觉得讽刺：“你还想怎样？”

“很简单。”莱斯哈忒看着他的模样，满意地放缓语气，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听说那是一片藏在雷霆中的空间。我需要一个人探路，查清里面的情况。这世坏里，还能有谁比你更合适？”

比起冰冷的嘲讽，这温和的语气反而更让人煎熬。

虽然厌恶，可他没得选择。

莱希哈忒沉默着，仿佛在消化袭来的恶意。

这个抉择其实并不困难，毕竟失去与所得都已经明码标价，只看他愿不愿意付出代价了。

可代价……

败者本就没有资格奢谈骄傲。此刻在胸腔里灼烧的与其说是怒火，不如说是强烈的意志。

濒死时走马灯般划过的破碎的画面与感知，比莱斯哈忒的嘲笑更有效地勒紧了他的喉咙。

但他还必须呼吸，因为身后还有牵挂，尚有仇敌隐藏在幕后。

那么，莱希哈忒的决定是——

「恐惧」缓慢地抬起了头。之前所有的震怒、羞辱、寒意都沉淀了下去，眼眸宛如两块剔透晶莹的紫水晶。

“可以。”

他声音平稳，如同宣判自己的宿命，“我会去调查那片雷海。但在我回来之前——”

他隔着扭曲的玻璃，直视莱斯哈忒那双燃烧的眼睛，一字一顿，近乎命令：

“离我的世界远一点，你的一丝气息——都不准，再污染它分毫！”

刹那间，这具看似玩笑的身躯深处，仅存的力量如同将散的乌云做了最后一次不计代价的碰撞。

雷霆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束缚着莱希哈忒的玻璃瞬间崩解碎裂，却又立刻被赤红的引力波困住。他拼尽全力与之抗衡。

莱斯哈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眯起眼，重新审视着仍在抵抗的莱希哈忒，仿佛衡量着这份决心的分量与韧性。

那不再是看一个败者的眼神。

更像工匠审视一件略有瑕疵的工具，计算着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让它既保持可用，又重新安分下来。

或许只是对这种为了守护而屈服的模样略感讶异，或许只是觉得无趣——

这般情绪从他眼底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漫长的几秒后，莱斯哈忒轻轻哼笑一声，移开了目光，仿佛默许了一场无聊游戏的开始。

“……行吧。”他语气轻飘，却如九鼎一般重，“放心，在你还有用的时候，你的同族和世界会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