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世界的森林变幻无穷,行走在其中,就像在原地打转。没走几步,就会有一片似曾相识的花丛或黑色的叶片,横生在没有标识的林间道路上。
大自然在这里施展了障眼法,令人目眩神迷,头疼不已。
这里的植被仿佛能迎风生长,想凭那点微弱的断枝追踪痕迹,极容易让自己也迷失其中。
不想被迷惑?方法有很多种,一,请一位本地的向导指引。
二,焚林。
第三种则需要一点特别的权限。
莱希哈忒触碰身旁的树枝,尽管力量被夺走了,但某些东西是不会失去的。
大地震颤,发出风吹过孔洞般的呜咽声。地脉中幽绿的光点如同被竹筛打捞、清洗后遗留的沉淀物般缓缓上浮。
幽光填补出大致的轮廓,隐约可见一个人形,她在此停步。
一会儿后,又从林中走出一头身躯庞大的怪兽,仿佛被森林所厌恶,周身染上了深红。
两人在此短暂交流,随后便绕过丛林,继续往山上走去。
片刻后,影像消散。幽光的轨迹在莱希哈忒眼中缓缓熄灭。
这个方向,他抬起头便能望见那座悬崖。
思索片刻,莱希哈忒继续跟了上去。虽然他从没想过要为莱斯哈忒辩解,但在某些事情上,他确实稍微有些在意这两只怪兽。
一个是恐吓爪牙族,另一个也是恐吓爪牙族。
大地回应王的意志,地脉中涌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种种过往。同样是幽绿如萤火的光芒,被风一吹,摇曳翩翩,掠过莱希哈忒的身躯,然后飘向远方。
当飞翔的雷光踏上了山的峰峦部分,生长的植被种类便有了变化。
树林减少,山坡陡峭,岩石裸露,夜风大而清凉,四周只生长着灌木与顽强的杂草,王座在悬崖边孤悬。
这个两人怎么会想到去那里?
当莱希哈忒仰望天空时,不经意间思索起了他们的来意。
夜风吹得他的头发飘起,四肢百骸间涌现出一股热流,飞驰的速度更快。
转眼间,他看见两个小点坐在悬崖边。一些明亮的符文被丝线绣在漆黑的书页上,又随着云层的飘游,缓缓消散。
就在他刚刚发现、正要靠近的瞬间,银色小点对旁边稍大的红点说了句话。
夜色翻滚,如同巨石砸落掀起波澜的湖面,红点瞬间闪现到了悬崖下方。
碎石被重物砸裂的声音传来,怪兽的声音没有发出。
“你……他……”
惊诧中,哈芙忒丝伸出手,虚空中的丝线本能地想要交织,但红狗跳崖前的恐惧历历在目。
丝线犹豫了一下,最终,如同她此刻混乱的思绪一般,慢慢缩回了虚空。
哈芙忒丝将复杂的目光投往身后。
飞行小狗降落下来,看似无意地瞟着下方空间,却没有传来特别在意的情绪,不一会儿便将视线转回前方的星空。
“这个符号有点眼熟啊,是那只妖精翅膀上的吧。对了,他们说你是魔法师族,懂点符文也不奇怪。”
从莱希哈忒嘴里说出的话总带着慵懒,他的声带却回到了透着清脆的少年时期,所以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是那些恐惧兽吧。
“我确实是魔法师族,但学得还浅。这些是整理好的卢恩文字。”
神碑之泉的水池边缘刻着一圈卢恩文字,欺诳者的技能树枝桠中也有文字在其中流转,福金羽翼上的纹路、她所动用的力量,处处都流露着卢恩的痕迹。哈芙忒丝正将这些一一整理学习。
看着她在夜幕下规规矩矩刻录文字,如同优等生留下的笔记,莱希哈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
“你学得还挺认真。”
“我想学会这些卢恩,通过字段与字段间的吸引力,试试能不能帮「神碑之翼」找到回家的路。”
“哦——”莱希哈忒似惊非惊地拉长语调,这个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以为莱斯哈忒把后果说得那么夸张,作为下属就不会有别的心思了。可你似乎,另有打算?”
哈芙忒丝在拒绝与倾诉之间犹豫。事实上,这也不完全是她一人的想法,还有红狗提供的佐证与建议。
关于红狗,她此前以为自己多少懂得他的心情,可经历跳崖一事后,又有点看不懂了。
“不说也行。这种事,还是让那个男人自己头疼去吧。”
“我在想,「天霆号」的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间响起。
片刻沉默后,飞行小狗顿了顿,将枕在脑后的手收回来,拢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哈芙忒丝的目光从黑黝黝的悬崖下收回,没有看莱希哈忒,声音很轻,宛如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个拼死抵抗俱舍怒威、却在时间循环后,历史面目全非的星球……让我怀疑,「神碑」真的能获得圆满的结局吗?”
“她一无所知地怀着期望与他交易,可就算克服万难,迎来了人人欢笑的结尾,谁能保证过去还是过去?未来不会改变?”
“莱斯哈忒明明知道却视若不见,这个看似公平的交易,实际……”
看来她是真的用心思考过了。
听到这番话,莱希哈忒下意识地看向了哈芙忒丝,然后透过她视线所及之处——卢恩的魔法在空中排列——仿佛一下子就得到了答案。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红……一只怪兽告诉我,有能力去做,总好过无能为力,或者不做。”
“莱希哈忒,你怎么看?”
哈芙忒丝侧过头,这么一表态,莱希哈忒也是回过神,点了点头。
莱希哈忒心里甚至有点想抓住莱斯哈忒的衣领,质问一句:看看,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太混沌了,在安静的聆听中,透过她的话语,以及话语下那并未明言却清晰可辨的情绪,他大致明白了她的想法。
并非指责那个男人在搜集情报与迎战敌人时的做法冷酷,实际上只是觉得那份答应下来的约定,恐怕对另一方来说过于荒诞,宛如镜花水月的梦境,令人难以安心和不适。
更深层次的东西还处于冻结状态,并未在那片荒芜的心田上发芽。
不过,这也算一件让他稍感庆幸的事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想的话,就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