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么想的。你呢?”
女人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用沉默回答了,把脸转向另一侧,仿佛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投来。
里姆哈忒等了一会儿,非常有耐心地问了一遍,才听见黑雾里传来一声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的回答:
“……我没有看法。”
“没有看法,本身也是一种看法呢。”
“你要是这样认为……那就随便你怎么想吧。”
声音从黑雾里飘出来,随后说话的人便如同雕像那样完全没有了声息。
里姆哈忒平和地笑了笑,没再追问。该说他早就习惯了么,要论难缠的程度,她的这点脾气在分体里根本排不上号。
愿意开口就够了,至于开口说的内容的好坏……
好的他乐意倾听,坏的倒也不太在意。
非要说的话,里姆哈忒还感觉自己应该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曾将那颗名为「光线恐惧魔女」的光球放入桃树之中。
被柔和的金色光辉笼罩着的卡牌,内里泛着令人感觉微妙的幽暗。
只要联想到黑暗,就会和恐怖、诡异、不安、污染联系上,那张卡给人的感觉便是如此。
扎根于五世坏的桃树能净化负面情绪,将情感恢复成原初的本质。
也许将那些黑化的部分祛除掉就能交流了吧——
怀抱着这般想法,他看到暗色如雾气般从光球表面剥离消散,就以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当那些灰暗的色泽褪尽之后,到底有什么东西出现了?什么东西又消失了?
这个时候,里姆哈忒才发现,那些被他当作杂质净化掉的灰暗,或许才是「恐吓爪牙·光线恐惧魔女」的人格。
这和海洋是一个道理。若是将海床较低洼的部分抹平,只剩下海平面以上的部分,自然也不能叫作海了。
没有了人格的遮挡,真正浮现出来的那种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对她/它说什么。
唯有以「喜悦」浇灌「虚无」。
尽他所能尝试着挽回。
虽然在那之后,他完全放弃了净化这件事。
不过说到「虚无」,他的眼前便浮现出那时她的神情。
大概是一时急切之下,没有控制好给出去的「喜悦」的分量。那颗果实还没来得及慢慢生长,便在极短的时间里走完了从坐果到成熟的全过程,直接落入了大地。
光球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裂纹,像花瓣打开一样。空无的光从那道裂纹中溢出,凝聚成一缕缕黑雾,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慢慢有了肩膀的弧度,有了低垂的视线,宁静且充盈着沉默。
赤色与青色点缀的眼眸不含丝毫杂质,可以说那是无比冷漠的。
似乎没有温度,似乎也没有憎恨。
“怎么说呢,即使我做了这种事,你都还愿意和我说话,但是……”
有一件事,在里姆哈忒反应过来之后,变得极为难办。
那就是……
他虽然阴差阳错地将她恢复成了可以对话的状态,但只要维萨斯一闭上眼睛,出现在这个世界中,桃树上就只剩下那颗已经变回果实形态的「虚无」了。
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
“……是维萨斯对你做了什么吗?”
“好的好的,请不要扔!我不问就是了。”
她的手指悬在「末那愚子·小温顺」与「末那愚子·小热情」的果实上方,像是威胁一般,却没有真正用力。那种姿态让人觉得,她也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要挟他人。
里姆哈忒觉得自己这样反复探究别人的伤口实在有些过分了。虽说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但逼得人不得不用一件自己不愿做的事,来回避另一件自己不愿做的事。
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该怎么和他说呢……”他轻声自语。
窗外四世坏的风暴仍在轰鸣,窗内五世坏的桃花瓣无声飘落。
哈芙忒丝垂下眼帘。
她的视线越过心灵之窗,望向远处的战场。
那些出自六世坏的扫描机器人,此刻正在给雷火沸动机装填能量。
既然是出自六世坏的机器人,那么它们装填进去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气液燃料。「世坏」没有那种东西。
那些机器人只是在搬运现成的能量,也就是构成四世坏的「恐惧」情感罢了。
完全不用担心钢铁之躯体会不到情绪、生不出心灵来。
当毁灭来临时,当同胞一个个倒下时,即使是机械族,也将要体会她此前承受过的状态:
被恐惧支配,身不由己。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指望她有别的感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