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爆炸的巨响如利刃骤然划破夜席。

游轮转瞬便被投入烈火之中，成了海面上轰然绽开的玫瑰，在震荡中欹斜着缓缓沉没。

船边翻落的一团团裹满火焰的人影。

鲜血浸透了每一双逃亡的脚，留下一团团狰狞的血痕。

“救……”

时江想要呼救，牙关松开却泄出一声声饱浸痛苦的呻吟。

哭喊声和爆炸声割得他近乎耳鸣，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在剧烈的眩晕和呕吐感中用单臂挂住冰冷的船舷，他的肩膀卡在栏杆间，吊着两个人的重量，剧痛几乎撕下他的胳膊。

头顶陡然投来阴影。

时江抬头看见一团难以言状的恶心生物，像乱刀剁碎的肠肉，缝隙里挤满浑浊而肮脏的黄色眼球，布满虫卵般的黑点，眼球转动淌出的腐液淅淅沥沥淋到他的皮肤上，滋滋冒烟。

所有人都在劫难逃，都将被吞进这个血色的夜晚。

第二声巨响掀起的气浪将摇摇欲坠的两人掀飞出去。

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窒息和寒冷将他拽向黑暗深处。

时江在浑浊水流中睁开刺痛的眼，五指徒劳地抓握，没有抓住孩子的手，却碰到了某种滑腻冰冷的东西，像一只鳞片密布的巨蟒拧动腰身从他掌下滑过。

在濒死的恐惧中，他意识到裹住他的黑色浓雾根本不是海水，而是某种生物的鳞片，翕张如钢刀，搅动腥臭的血水。

鳞片下翻露出无数张腐白的肉瘤，泡得肿胀透明，鼓出大大小小的脓包，这是一条完全畸形且邪恶的尾巴。

他的挣扎在某个瞬间悉数冻结，当他对上那双非人的眼睛。

它在凝视他，粘稠的目光像一张覆满筋膜的网，把时江密不透风地裹起来，直到分泌出的强硫酸把他腐蚀到只剩下变形的牙齿。

“嗬！”

时江的身体猛地抽动。

他在惊喘中骤然醒来，心脏依然在狂跳，耳膜像不断被擂打的鼓皮。

地铁车厢的顶灯在目光中铺出大片大片的白色，他好一会儿才将视线凝聚起来。

周围的声音像是海潮一样灌进耳朵中，行李箱轮子滚动，短视频背景乐飞快切换，周日上午的地铁并不拥堵，这节车厢里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去商圈吃饭和逛街。

没有冰冷的海水，没有鲜血，也没有大火。

这里是海城，海城地铁十三号线，终点站是高新机场T1航站楼，他要在高新区下，但不是去机场。

嗡——

时江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看向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空号。

震动，挂断。

空号像是被幽灵隐藏的一串数字，在后面跟着鲜亮的表示未接通数的“12”，他这个月已经收到了这个诡异号码的十二通来电，他一次都没有接。

“你还好吗？”发问的是邻座的男人。

时江将屏幕盖在腿上。

他起先以为男人是在问自己，转头发现对方正看着一个环抱手扶杆的青年。

青年就站在时江的身前，用手臂圈着扶手，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到扶手上，以他为中心周围腾出了一大块空地，因为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三天三夜没洗澡的浓重酸馊味，除了昏睡刚醒的时江和他边上疑似鼻子失灵的眼镜男，周围人都离远了。

“你需要帮助吗？”男人再次发问，声音平静而温和。

青年迟钝地抬起头，脸色苍白，整个眼窝微微凹陷并且发紫，他转动着血丝密布的眼球看向时江，又看向的男人：“哦，哦……我，我没事……我，呕——”

他脖子朝前一梗，稀里哗啦地吐了出来，车厢里的人往两头逃窜，被这味道刺激得干呕，捏着鼻子咒骂，很快整节车厢只剩下这三个人。

这是强冷车厢，白色的灯光照得三张人脸血色尽失。

时江的脸色很难看，并不是因为被呕吐物弄脏了鞋面和裤子。

眼镜男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和未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但是青年没接，他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动作，嘴唇上还挂着一丝粘稠的唾液，像发光的蛛丝一样越坠越长。

嗡，嗡——

时江盖在膝盖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翻过来，屏幕显示通话中。

他什么时候按的接听？

通话计时的秒钟和他发胀的太阳穴一起突突跳了起来。

一段愉快的纯音乐后响起一个电子合成的AI女嗓音，技术手段相当古早，在每个字的停顿和衔接处都略微僵硬，很重的伪人感。

“海城健康中心提醒您，近年来精神类疾病持续增长，季节交替期间，人的免疫力相对脆弱，专家建议市民们多吃水果蔬菜，保持室内空气流通，多亲近自然，减少脑机使用，这些举措能够有效预防蓝闪病毒传播，保护您和家人的健康。”

时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刻男青年扑跪进自己的呕吐物，用手抠挖着稀浆和酸水往嘴里塞。他的脸颊和下颌神经质地抽动，眼珠乱转，嫌手不够用，干脆伸出舌头在地上舔动吞吃，像狗在舔洒了一地的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