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离得近，时江听见他嘴里的嘟囔。

“不是，不是……不是蓝色……”

女声不疾不徐地从话筒里传出来：“请您密切关注自己和身边的人，如出现虚汗、晕眩、心悸、多梦、惊恐等症状，应及时就医。

若您发现他人或自己的分泌物，唾液、汗液等，或是呕吐物，呈现异常的蓝色，并散发荧光，请不要惊慌，并于第一时间致电海城健康中心，健康中心会向您提供一切帮助。

共建健康文明城市，是你我共同的义务，感谢您的接听。”

电话挂断。

满地的荧光蓝。

曾经有一段时间，影视剧平台推出过一款降低恐怖效果的功能，该功能可以自动识别血浆并把血浆色改成荧光蓝，但是功能上线没多久就被取消了，理由是会造成公众认知障碍。

人所建构的对世界的认知脆弱得就像一个开不起玩笑的肥皂泡，什么都不用做，它就会凭空炸开。

青年头上满是虚汗，眼眶里挤满泪水，整个人被这种加满荧光剂的颜色泡透了，像某种外星生物快要把伪装的人皮撑裂，他抬起头咧嘴看向时江，藏在齿关后面的舌头肿大苍白，吐出的每个字音都扭曲变形：“不是蓝色。”

眼泪滑出眼眶，在他脸上打出歪扭的蓝色封条。

时江到多利亚园区不仅迟到了，甚至差点没进去。

他被保安视为异常人员拦在门口，毕竟没有哪个正经员工会携带半裤管的呕吐物闪亮登场。

他身上的气味堪称惊骇，保安和他说话都隔开三步，让他把临时工的磁条丢过来刷机检查，来回刷了十遍才放行。

艾莱斯新游戏发布会的场地借用了多利亚海洋园区的白豚艺术剧场，会场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都奔忙于自己手头的事情，像绕了满屋子杂乱交错却互不干扰的电缆。

场地内有很多外国人，在灌了两耳朵英语和日语后，迎接时江的那一声“我草”显得相当地道。

穿着迎宾服的女人箭步冲到时江面前，上下打量他，重点扫视他的小腿以下，并发出亲切问候：“新闻当事人？”

“什么当事人……”

尾音淹没在路敏掏出手机放的视频里，尽管画面充满马赛克，冲击力还是扑面而来，就是地铁上发生的事情，镜头主要对准了呕吐的青年，没有拍到时江的脸。

时江不想再被勾起这段气味浓重的惨痛记忆，立刻移开了视线。

如果他仔细看就会发现画面里他膝盖上的手机始终是息屏的，没有通话页面，而在背景声里面，也没有健康中心在免提电话里说的哪怕一个字音。

“海城地铁遭遇呕吐物恐怖袭击，患者被健康中心抬走。”路敏说着说着，指了指屏幕右上角时江的小腿：“我说这身衣服绝对是你，实习生说不可能，我俩赌了一桶家庭装的蒜香冰淇淋……你这身上也没味儿啊？”

时江：“洗了三遍澡。”

多利亚的员工休息区配有淋浴间，时江冲了澡换了员工服，在泳装店买了一双最便宜的塑料凉拖，一路噗叽过来的。

员工服有很多套，路敏和实习生应聘的是会场迎宾，穿的就是浅紫色的西装和套裙，负责为发布会的受邀嘉宾和玩家指引座位，一会儿到了午餐环节还得充当服务员。

时江应聘的是园区的广场员工，简单来说就是和广场上卖冰淇淋、卖气球的，上衣前后都印着呆头呆脑的海洋卡通生物，充满童趣。

这种结日薪的临时工衣服就跟大学生的军训服一样，带有祖传性质的循环利用，拿到手里指不定还带着上一位穿着者的陈年体香。

时江今天的人品估计全都用在了身上的这一套员工服上，虽然它也是旧衣服，不过被洗得很干净，宽大柔软，穿着很舒服，就是年份太久了，印花上满是细细的裂纹，还有几个地方掉了胶，让小丑鱼看上去像鳞片脱落。

时江问：“夏临呢？”

他还以为实习生会跟路敏在一块儿。

“在那儿呢。”路敏朝着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青春靓丽，翘屁男大，坚持要坐海盗船最尖尖上那个位置。”

翘屁男大正撅着腚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狂吐不止，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失去高光的眼睛，仿佛世界都是灰暗的。

实习生刚想跟时江打招呼，嘴巴一张又是一阵狂呕。

时江闭了闭眼。

他今天真的不想再看见呕吐物了。

路敏啧啧两声：“不知道他听哪个缺德鬼说的，死亡登出的意识流颠簸很像坐了十次海盗船，还得坐在船头或船尾，于是他雄心壮志地去了，现在是嗝屁男大。”

她走过去，俯身安慰地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乐观地想，等你到八区实习，经历意识流颠簸后就不会吐得这么厉害了。”

实习生头还埋在垃圾桶里，颤巍巍地举起手飘过头顶：“呕……好……呕……”

路敏帮忙中译中：“他刚在跟你说，上午好。”

时江：“……上午好。”

实习生又呕了两声。

路敏摸了摸下巴：“他说他，额……不太好。”

时江看着她：“你应该去考个CYT。”

路敏问：“什么CYT？”

“College Yue Test，呕语四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