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的冷气让时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室温似乎比他之前进去时低很多。
女孩不见了。
满满当当、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游客全都不见了。
剧场的大门正对着的厚重木门紧闭着,水母气球在门框上方如幽灵来回飘荡。
时江推开门,发现绳子系在内侧门把手上。
原本应该正在进行游戏发布会的会场内却空无一人,灯光打在地板上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回响,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时江。
观众席的一半都被全息舱占据,一只只椭圆形的机械茧横卧在地上,让这里看上去像某种合金怪物的巨大巢穴,所有舱门都闭合着,显示运行中,但是没有一台机器里有人,埋在地下的千百条电缆是这些机器的血管,电流在其中发出隆隆的冲激声。
哗啦——
时江听见海浪声,低头看向脚下,透明的海水泛着白沫,抓挠过时江的脚背又迅速地泛下。
一呼吸的工夫,海浪又席卷而来,湿润的沙粒和掺杂其中的贝类残壳,这些残壳并不是用模具从流水线生产的毫无灵魂的涂装工艺品,它们的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和孔洞,反射细碎的彩芒。
时江蹭动鞋底,脚下的触感依然平滑,告诉他此刻踩着的不是沙地,而是实打实的地板。
分辨率这么高的全息投影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也是艾莱斯选择多利亚园区的原因之一,全视角覆盖的真实到足以让人精神错乱的全息影像。
据说园区这么做是为了给孩子搭建一个陆地之上最真实的海底世界,“成为梦的潜水艇”是多利亚剧场的宣传标语。
这里已经不再是游戏会场,而是《Ruins/遗址》中的“潮哭海崖”。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灌满时江的肺部。
海水是从最前方的舞台冲下来的,说舞台并不恰当,因为舞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铅灰色的海崖,还有扑入天穹的浪涛。
逆行的水幕中间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巨浪后仰着跌回大海时,水幕落尽,那个身影湿漉漉地暴露在时江的眼皮子底下,艳红的长发铺满脊背,赤裸的腰背下衔接珍珠色的鱼尾,鱼鳍纤长宽阔,一张一放产生波浪般的褶皱,像极了舞池里旋开又合拢的裙摆。
一只海妖。
海妖转过身,露出平坦的胸脯,还有和发色极不相衬的浅银的眼瞳,色泽淡到几乎和眼白融为一致,像融在云雾里的月盘。
它在看时江。
《遗址》是艾莱斯即将发布的单机全息游戏,故事发生在一片远离现代都市的魔法失落之地。
玩家扮演一位地理学家,和研究团队在出海时遭遇暴风雨,被海浪带到陌生的土地。研究团队在生存与勘探的过程中发现这里有着超自然的遗迹,玩家担任地图的绘制,越往深处走,就发现越多旧世界快要风化的刻痕。
你们留下数不清的相片,直到内存卡用尽,开始转而采用最原始的手绘,尽可能地记录珍奇的地貌、化石和无解的符文,你们留下越来越厚的考察日记,直到尾页没有空余写下这本手记的署名,你们开始做着相同的梦,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听见不同种族的语言,甚至醒来都能面对面地复述古老的歌谣,直到声带无法承载海妖的哀鸣,而余音在你们无声的对视中不停回响。
暴风雨发生的日子和人类世界离你们一日日地远去,你们最终相信这片大路上的一切都曾真实地存在过,但是现代文明呢,现代文明是否只是你们这几个疯癫岛民的臆想?
怀疑从遗忘日记上第一个人类文字的含义开始。
直到它开口说话,时江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海妖面前,近到能看清那张纯美面颊上细软的透明鱼鳞,还有鳞片根部的红丝,是血管。
它吐出的第一句话恶劣得像诅咒。
“你快死了。”
声音带有非人的质感,微微沙哑,这句话里的每一个气息都摩挲过时江的鼻尖,让他几乎颤栗。
冰冷的手触上时江的脸,惊惧带来的电流猛窜过他的脊背。
这不是投影!
时江想要退开,却被捧住脸。它的手指长得能在他脑后相扣,形成一道枷锁,覆盖一层膜的滑腻冰冷的皮肤让时江感到强烈的反胃,像有人把青蛙的腹部按到他脸上。
银白的瞳孔迫近他。
海妖的皮肤上没有毛孔,这是一张用岩洞深处长在黑暗中的水晶凿出的面颊,表面闪烁着细碎的光粒,连那双略显暗淡和病态的眼睛都令它生出异质的美感,但这瞬间时江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噩梦里的眼睛,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它张开嘴,口腔里的舌头不是一根,而是一丛,呈海葵状,每一根蓝紫色的触手尖端都有一个小孔,吐出更细的触丝,丝线疯狂扭动,朝时江的眼球靠近。
他冷汗俱下,无法合眼,眼皮神经质地抽搐。
触丝贴上眼球带来剧烈的异物感,时江的泪腺不停地分泌出泪水。
它的声音在他颅骨内响起。
“眼睛里有玛珈蓝的人都会死在大海里。”
嗡——
时江的手机震了一下,女声从侧兜沉闷响起,这次没有失真和卡顿,语调轻快,像个阳光开朗的电话客服。
“海城健康中心提醒您,葵状口器通常存在大量对人体有害的细菌,请不要和其产生密切接触,尤其是眼睛等敏感部位,注意安全防护和个人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