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亚达浑身湿透了,每一根头发都粘在皮肤上,但他的双眼却是前所未有的透亮,像是蒙尘的宝石被彻底洗净,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长久弯腰的劳作并没有摧折他的脊梁,反而给他挺立于此的力量,无法被轻易动摇。
“你背上黑乎乎的,跟鬼手印一样。”卢嫌弃地啧啧两声,他说:“你是不是背上痒用手挠了?背上有伤口吗,我帮你看看?”
“我没有受伤。”梅西亚达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背。
卢说:“我其实也学过那首歌,不过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梅西亚达问:“它们通常用在哪里?”
“航海者会把它们刻在船上,”卢说,“这首歌在以前是水手在海中迷航时会唱的,祈祷大海不要掀起怒涛将他们掀翻葬送,也不要降下暴雨让他们的船只像石头沉入水中,祈祷风化为巨掌,将他们送抵故乡,不再漂泊。你用得很巧妙,这首歌谣能改变风向,让它们吹向家乡,源源不断地涌向罗斯,而咒语也会在风里一直生效。”
梅西亚达突然问:“桑德曼在哪里?”
卢嘿嘿一笑:“你想告诉他,你不仅会点火咒了,还用出了这么牛的魔法了是吧?等他出现了,你可以狠狠地炫耀,说是你让雨停下的……”
“他知道,因为这就是他教我的。”
卢愣了愣。
让雨停下并不值得炫耀,梅西亚达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时江送给他的魔法。
梅西亚达朝前走去。
风,没有形状。
梅西亚达伸出右手,呼啸的冷气从他四指间穿过,像抚摸一条条柔软冰冷的绸缎,它们无比亲昵地摩挲过他的皮肤,染上他的温度又离开。
他能听见风,听见没有形状的喉咙歌唱,它们有千千万万的和音。
——每一句咒语都脱胎于自然,自然聆听我们的咒语就像母亲聆听童音的歌谣,而当我们无法发出声音,亦或是这声音太小,就用风,它是自然的喉咙,能将一切都唱诵,不论这语言属于哪个种族。
这也是你告诉我的。
桑德曼,你在哪里?
你能看见我吗?
你在看着我吗?
我做到了,我让雨停下了。你说过等我让雨停下,你就会和安东尼一起来找我。
你正朝我而来吗?
*
时江的两只手无力地漂荡在海水中。
空气不断从他的口鼻泄出,一连串的气泡浮向海面,而他被拖拽着向深海而去。
抱着他的海希斯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血肉被巨大的力量撕开,那双无形的手泄愤般将它们的骨头都摧成粉末,海水中炸出一团血雾。
海希斯想再抓住时江,它们的手却在碰上人的前一刻纷纷炸出血花。
另有一双手臂把时江收拢进怀里,黑色的发丝垂落到人的面颊上。
柔软的舌头舔上时江的眼皮,不同于人类的红色,这根舌头微微透明,能看清血管里流淌着奇异的蓝血。
海希斯聚拢着后退,它们也说不清这种源自本能的震颤是什么,分明它们已不再是人鱼,却依然生出想要哀求和悲泣的冲动。
空气里弥漫着不详的气息,像是生出利齿的大海喉咙里滚动的雷声。
时江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海水中急速地上浮,一只海希斯从背后抱着他,双手环扣在他胸前。
他微弱的挣扎让它的速度变慢,海希斯一个翻身,从他扬在水中的手臂下钻来,变成和他胸口相贴的姿势。
黑色的长发如水藻把他包围,他模糊地意识到抱着他的不是海希斯。
这里离海面已经很近了,因为光透了下来。
天似乎是亮了。
时江勉强撑开眼皮,在浑浊的海水中,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他想起自己教给梅西亚达的歌谣。
……
海啊,在你宽阔的脊背,我已游荡了太久,
我的心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
都和她紧贴,
我听见她哭泣的声音,
从这哭声里,
我已找到了归家的方向,
正是我手指向的地方。
海啊,请不要让长久的漂流磨损我的面容,
让我爱的人无法将我辨认。
请你让船只长出浪涛的银脚,
日夜不休地将我送回,
再让那风化作巨掌,
推起这只力竭的黑壳鸟。
海啊——
请你送我归航,
送我归航……
时江的嘴唇动了动,人鱼仰脸凑过来,想要听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是何时分别,昨天,还是从前?
我想起来了,我们分别在一个阳光格外灿烂的黎明,那不过是昨天的黎明,而今天的太阳尚未升起。
我们的分别如此短暂,可为什么,我感到我们已经分别了很久,很久……
他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钻进它的口中。
于是他呼唤的名字在它身体里响起,打上一记滚烫的烙印。
从今往后,不论他以何种方式呼唤这个名字,它都能听见,如同胸口藏了一只小小的钟,钟声在它心中响起,他只需要用想念来叩响这口钟,它就会朝他溯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