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海滩上只剩下时江一个人。
他该去哪儿?
要往回走,可是往哪儿走才是往回走?
时江沿着安东尼他们离开的方向朝着海边走去,他踩进水里,直到小腿肚被淹没。
他熟悉这海浪,这是荧光海。
这里没有月亮,所有的光芒都是从浪尖瞬发而出,他的脸孔上映一道道交错的波纹,眼瞳中的玛珈蓝和海浪相呼应,让他宛如长出蓝色的眼珠。
在视线尽头,是一道轻薄的浪,不高,宽得无边无尽,像环抱而来的臂。
浪逼近极快,越近越高,直到它不再是手臂,而是一群黑马,披着湛蓝的马鬃,夜奔而来,迫近他,又变成劈天的斧钺,不止要把他斩首,还要把他剁得粉碎。
“快走!”
一只手猛地扯过了时江的手臂,不容反抗地拉着他掉头跑了起来。
弥拉踩在水面上,宛如无重量,水流却给了时江很大的阻力,弥拉相当艰难地抓着时江逃跑,而那棵躲避噩梦的肉色的树就在沙滩上,椭圆的树洞敞开着,像孩子哇哇哭叫的嘴,树上的孩子们也看见了那巨浪,不断用尖利的哭声催促他们逃跑。
树却离他们越来越远。
就好像他们脚下有方向相反的履带,把他们送向巨浪。
“弥拉!”时江骤然拉住了这孩子:“我们跑不过去!”
“桑德曼,你必须跑,”弥拉一指后头扑来的浪,“那些都是你的噩梦。”
时江想起白蛇,那个孩子在噩梦中回头走向了大雪。
“不一样,你这次不一样。”弥拉急切地说:“它们会带你去多利亚,多利亚有无穷无尽的台阶,每一个台阶都是噩梦,你往下走,永远走不到头,你往上走,永远走不出来,那就是你的结局。进了树洞,不论朝左边还是右边,都要比这个更好……”
时江弯腰把这孩子抱了起来:“那就试试这个方向!”
他扭头朝着浪的方向狂奔,像个不要命的疯子。
弥拉趴在时江的肩膀上,眼睁睁看着树像长了腿飞跑到面前,都有些怔住了,这一怔愣,时江已经把弥拉放进了树洞。
浪把这个世界轰然填平了。
树依旧好端端地立着,连枝条都没颤一下,弥拉坐在树洞里,时江已经被冲走了。
那浪多大啊,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了海底,带走了所有声响,不论树上的孩子如何招手和哭喊都没法传出任何声音。
弥拉跳出树洞,走到沙坡的边缘探出头,大海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再往下,是弥拉也无法到达的深处……
一道身影从弥拉身边倏地闪过。
弥拉怔了怔。
它如利剑,如流矢,如一条披帛银光的激流,汇入这乍来的巨大寂静,朝他追赶而去。
时江感到冲走他的浪并不凶猛。
尽管看起来骇人,但它既不是来困住他,也不是来扑杀他,它那样汹涌地来找他,是为了回到他的脑海里,它是回忆。
万籁俱寂中,潮音像一条细弦,在时江前额两端共鸣。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喊的不是桑德曼,是……
时江。
“时江!”
时江猛地弹起了身子,身下的桌椅被他撞出巨大的声响。
时江有些收不回神,他在哪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窗户开着,呼呼地灌进风,他裸露在外的手臂感觉到凉意,透过那窗户,他看见月亮和星子,夹杂在绿化带之间被路灯照出一个圈又一圈的小径,绿漆的围栏和操场。
时江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课桌边,脖颈被细细的皮筋勒住,往上不是头颅而是一颗白色的气球。
这人有脑袋吗?他的脑袋被罩在里面吗?还是他的脑袋就长这样。对,他的脑袋就长这样。
气球的气吹得很足,很胀,像是随时会炸开。
这个教室里到处都是气球,也只有气球,一颗又一颗,他们都拧过脖子来看他。
时江知道他们在看他,因为气球上面有五官,用黑色的油性笔画出的粗略五官。
男人朝他伸出手,时江没躲,耳朵里的耳机被粗暴地抠出来,扔出窗户。
耳廓的痛感如一簇小小的火苗,将他脑中那张空白的纸渐渐烧开,他想起来了……这个教室里的都是他的同学。
站在他桌子边的男人是他们的班主任。几班?忘了。
时江在抽屉里随便翻了翻,他的课本全都是崭新的,连名字都没写,更别说班级,讲义也都是空白的,他又掏了掏书包,只有水杯、伞和钥匙,不知道是什么钥匙。
还有手机,但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也不知道他刚才连着蓝牙耳机在听点什么东西。
班主任已经走回了讲台上,手里拿着屏写笔。
玉兰中学的教学设施是海城最先进的,也是全国范围内最早一批开设全息示范性课堂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