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学生的课桌上都有投影仪,黑板的一半是屏绘,屏写笔所画的几何图形会通过二维转三维的方式呈现在学生的桌前。
时江的桌子没有投影,他的课桌就是一张简陋的光秃秃的课桌,其他人的课桌上都出现了立方体和辅助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余光里那些静止在空气中的立方体全成了能透视的小铁盒,像一个个刑具,里面装着人……人还是动物?老鼠?
那一团团肉色的东西比老鼠大得多,填满了立方体,不断挣扎,发出悲戚又慌张的惊叫,叫声像某种动物的幼崽,有些熟悉。
辅助面像魔术表演里的铡刀切进去,把它们切成血肉模糊的一瓣瓣,但那些尸块还在蠕蠕而动。
时江的手无法控制地发起抖,心跳急促如鼓点。
尸块啪嗒啪嗒从铁盒里掉出来,落到教室的地板上,朝着时江哀叫着爬过来,拖出一条条狰狞的血痕。
嚓——
时江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再一眨眼,投影就又恢复了正常,根本没有什么动物和尸块。
气球脑袋齐齐转过头,隐约地,几何线段的光条框柱了他们的脑袋。
屏写笔飞砸过来,在他身后的墙面上砸了个七零八落,塑料碎屑弹到时江背上。
“有病你就去看!”讲台上的气球脑袋怒喝着:“把脑子看好了再来上学!!”
时江轻轻扶住椅背,把椅子拉开,径直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班牌“213”,高二,十三班。
晚上有点凉,几月了?也不知道,也许是秋天,虽然他还穿着夏季校服。
时江走到了教学楼下面的绿化带,正对着他所在教室的窗户,是耳机被丢下来的地方,他摸着黑在草坪里找,找了半天没找到。
“找耳机?”有人问。
时江回过头愣住了,这个男生不是气球脑袋,粗细不一的树藤从他衣服的领口延伸出来,团簇生长形成了他的脖子和脑袋,树藤上结满了花,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还挺……漂亮的。
时江接过他递来的耳机:“谢谢。”
对方的手有点凉。
男生问:“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不好意思,”时江说,“我记性有点差。”
“我叫谢亭,”他说,“是你的班长。”
当天晚上,时江就接到了海城健康中心的电话。
时江挂了不下十遍,对方不依不挠地继续打,拉黑后就换个号码再打,一副铁了心要打通的样子。
时江最后接起来:“不买保险,不看牙齿,不学配音,不升级套餐,不参加活动,小孩已经读大学了,不需要辅导班,暂时也不需要职业规划。”
他想了想又补充:“不留学,没钱。”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会儿,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色很干净。
“我是海城健康中心的咨询师,姓徐。”
时江:“抱歉,我以为是诈骗电话。”
“撒谎很多余,同学,”咨询师淡淡地回应,“我打过去的电话都会显示海城健康中心来电,所以你压根儿没有感到抱歉。倒是你,如果你再拒接我三个来电,我就会考虑用私人号码联系你,不显示健康中心的未知号码或许更容易打通你的手机,到时候就要恭喜你诈骗到我的联系方式了。”
时江:“我压根儿不想要。”
咨询师:“那真是不恭喜你了。”
时江:“……”
咨询师问:“你现在在学校吗,还是在家?”
时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是校方让你联系我的?”
虽然这么问,时江却隐隐感觉到对方和他讲话的方式有些熟稔。
“不是,是你放我鸽子。”咨询师说:“考虑到你休学一年,刚刚返回校园环境可能不适应,我们安排九月的每周五晚上进行一次咨询,九月份每一次咨询你都向我反馈一切正常,表示从十月份开始可以减少咨询频率,但我持保留意见,因为你对待我经常不坦诚。”
时江点开手机的通话记录看了看,健康中心最早的来电是七点半,远早于他被屏写笔砸的时间。
他原本以为是校方联系了健康中心要对方给他做检查,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对方可能是他个人的咨询师。
咨询师:“今天晚上应该是十月份的第二次咨询,你的手机关机了,我猜测也许是没电了,所以我在健康中心等你,但没等到你。你不是会故意失约的人,所以你可能是忘了,或者学校里有什么事。从你说出‘校方’两个字后,我觉得你忘了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些提示足够让你想起来我是你的康复咨询师了吗?”
时江问:“什么康复?”
“好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咨询师说,“我们调整一下这周的咨询时间,你想要什么时候来?”
时江随口接了一句:“现在?”
“可以。”
对方的“可以”不是开玩笑的。
“现在可以?”时江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可以?那我约三点呢?”
“时江,如果我是诈骗电话,给你打了那么多个,说明我是非骗到你的钱不可了。玉兰中学高二年级每周六上午会有周考,如果你觉得参加的意义不大,我们就定明天上午,九点,按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