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蝠鲼愿意载小黑人,飞毯一哄而散。
小黑人气得跺脚,爬到野兽身上抱着膝盖生闷气。
时江远远回头看了眼。
不知道野兽说了什么,小黑人很快就被哄好了,双臂吊在角上,身体荡来荡去。
真像小孩,脾气来得快也走得快。
时江笑出了声。
小黑人没有听见,野兽却听见了。
人族坐在蓝车的尾巴上像坐秋千,不知有意无意,蓝车牵着人族和他们距离越拉越开。
野兽一边角挂着小黑人,一边角空落落,他载着睡魔,像载着谁的影子。
第二片林子离那太阳很近,肚皮成了张极薄的鼓面,隔着鼓面,那一轮太阳隆隆作响,敲得人眼眶发烫。
越往前去,那些拴着庙的蝠鲼就越薄弱。
到了最后,它们再也拖不动庙,反而趴在庙的兽脊上,像一条多出来的隆起的脊骨,胸鳍会变成两片翼状的薄膜,里面有透明的软管像叶脉一样延伸。
看到翼膜,时江的脑子里陡然冒出了一个猜想。
他可能知道这梦的主人属于哪个种族了。
蓝色蝠鲼挂在时江背后,假装自己是一个斗篷,时江发现它怎么都不愿意回去,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想要沟通,毯子只管咬着他的后衣领不松口,时江只能随它去。
因为背后挂着蝠鲼,时江的领口被勒住,只能解开一枚扣子。
第三片林子就是野兽口中的梯。
其实只有一座梯,蜿蜒出千百枝节,独木成林。
主干是一根贯穿天幕的长鞭,组成它材质千奇百怪,有如矿石、水晶,有如金属,也有切实的森森白骨,甚至有真的植木混在其中。
主干周围结满了不同形状的骨架,小巧而密集的像苔藓、菌落,大的遮天蔽日,像方舟。
抬头看去。
成千上万的骨骸悬挂林间,组成一级一级的绳梯。
小黑人不怕死地往上爬,像只小兽,很有探险精神。
小黑人学的是那些庙的动作,它们四肢并用,筋肉曝露,翼膜或鼓动如帆,或耷拉如软肉。
天空金红的光芒洒透其中,将林子里的每一张脸都照成了奇诡的万花筒。
它们漫漫向上求索,时不时地从树上拆下一节,尝试塞进自己的身体,没一会儿又拿出来换上另一节骨头,拼了拆、拆了拼,没有尽头。
时江问:“它们在找骨头?”
野兽说:“对,不过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所以也很难找到自己的骨头。”
小黑从上方跌落,正正摔在野兽的背上,它摇摇晃晃站起来,踩过他的脊背,抓住他的角一跃而下又开始新一轮的攀爬。
朝上爬到头就是出口。
主干上长的骨架就像回旋的台阶,野兽很熟悉哪些骨头脆弱,不能落脚,哪些骨头坚固,可以踩踏,因此向上爬的过程并不艰辛,更像悠闲的散步,一只野兽,一个人,还有一个疯跑的幼崽。
小黑人凑近看一具紫色的胸骨,胸骨缓缓开合如蝶翼振动,它摸了两下肋条,好奇地探进头,胸骨却猛地合拢,把小黑人的脑袋卡住,后者四肢疯狂弹动,如果能发出声音早就吱哇乱叫了。
时江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咨询师在电话里思索了一下:“有可能是魅魔的胸骨,越是挣扎收得越紧,让它别动,过会儿骨头自己就会松开了。”
小黑人听见这话立刻安静得像嘎了,过了会儿骨头缓缓打开,小黑人以脸贴树干的姿势滑了下来,一动不动。
时江提着它的后脖子把它提了起来,轻得像没重量。
咨询师:“拥抱是这个种族进食方式的一种,靠在他们胸口,能从咀嚼声里听见他们的心跳,不过在这里不会真的被吃掉,很难得,你也可以体验一下。”
时江:“不了谢谢,小黑可能比较喜欢,我问问它想不想再体验一次。”
小黑在时江手里抗拒蹬腿。
咨询师:“你给睡魔取的名字就叫小黑吗?”
睡魔抬起了脑袋,无声地质问时江。
咨询师评价:“还挺合适的。”
小黑:。
跟你们没得谈。
走了小半程路后,咨询师说:“这片林子里的骨头来源广泛,有可能出自德里希的各个种族,这个梦里的孩子找不到自己的骨头太正常了。”
不知道从哪一级台阶开始,手机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彻底宕机。
咨询师在这之前告诉时江,手机电量有限是开玩笑的,不过他们确实有可能随时失去联系。
“我们处于不同的时间线上,就好比乘坐在两辆不同的列车,你能听见我说话是因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我们的列车会靠近,打开窗户我们就能互相喊话,但是很快,列车就会错开。”咨询师是这么说的。
他一开始担心时江找不到噩梦的出口。
但现在,时江有一个更好的导游。
爬到顶就是野兽所说的出口。
白色的尖峰从天上,也从地下长出,上下交错,形成一道鬼气森森的闸门。
尖峰之后还有一排尖峰,其余空隙都被黑暗填满,完全看不出后面是条什么样的路。
简直不像是出口,像地狱的入口。
野兽说:“从山峰之间穿过,你就能离开了。”
时江没动,转头看他,沉默的时间长到小黑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它无所谓,如果不急着走,它就再玩一会儿。
野兽看着它跑到尖峰底下乱摸,但是没有乱跑。
野兽回过神,时江已经走到自己身前。
距离很近。
“我知道这里是哪个种族的梦了,”时江靠近野兽的脸,又缩短一点距离,“要给你点提示吗?”
野兽垂眼看着他。
程佑兰设下了一个答题游戏。
时江已经找到了答案,但他不急着回答,反而抛出许多个可能的答案,开始和野兽兜圈子。
时江咬字轻盈,尾音散落在地时只剩片羽。
“你们有长长的尾骨,也许你们是阿拉托利科斯的孩子。”
阿拉托利科斯,海神。
银脚城遍布着阿拉托利科斯的传说与信仰,而海神其实只是一只人鱼,雅兰达的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