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海神的长尾上系满风暴,每一道海面驰骋的大浪都是由阿拉托利科斯身边游窜而过的细小水流长成。
“你们有宽大的翅膀,也许你们是有翼族的孩子,当然,也可能是魔族的孩子。”
“从第一片林子爬到第三片林子,你们意志坚定,血肉逐渐丰沛,长出强有力的四肢,也许你们是巨人族的孩子。”
“在沼地,在骨梯,你们不会互相踩踏,不会争抢同一块骨头,甚至会互相帮忙,也许你们是群山的孩子。”
从具体的一个对象,到一个种族,再到一个地区,他说的越来越宽泛。
时江对自己手里握着的答案确信无疑,因此每一句试探都显得游刃有余。
时江说:“但你们其实是特尔斐的孩子。”
特尔斐,德里希大陆的东北角,山林广袤,天空开阔。
“这里是龙的梦,对不对?”
群居于特尔斐的,是龙族。
野兽一声不吭,时江看不出来他究竟对于这个答案满不满意。
肚皮上的那颗太阳一亮一灭,忽闪着像眨眼,最后不再发光也不再跳动了。
当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唯有时江对面那双兽瞳在发光,兽瞳里的光环是蓝色,在纯然的黑海之上,群岛湛蓝如洗,环绕成圈。
光芒把时江整个莹莹照亮,人族站在那里不像人族,更像一只从深海爬出的苍白海妖,爬到那圈蓝岛的中央,摄人心魄。
时江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一支角:“你怎么知道我是做梦的人?”
时江掉进这个梦境,睡魔延迟一步从全息投影中诞生,等它跑到远处,才把这只野兽引来。
野兽既没有目睹坠落,也没有目睹睡魔的诞生。
他怎么就能知道时江不是噩梦的造物,不是那坠落一地的残骸中幸存的一部分,而是掉进来的另一个梦境的主人。
他怎么就能知道小黑诞生自时江的噩梦,而不是诞生自别的梦境。
是否这只野兽曾经抵达过时江的噩梦,窥视过全貌,而后又出现在这里?假装姗姗来迟。
野兽被攥住角也不生气:“这个噩梦要塌了。”
时江:“程……”
他脚下地面震颤。
时江被那丛角拥了进去,整个腾空而起。
“抓紧我。”野兽说。
似乎这丛角代替了野兽的前肢,悲哀地以不似手的形状把他环抱住。
时江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些角,却抓了个空,只抓住一根粗绳。
野兽的鳞片拆开重组,叠成一艘与夜色无异的沉沉小船,他的身体里面却空空如也,似乎只保留了这一身的鳞片,而角和发组成桅杆与风帆。
最后掠过时江掌心的发丝变成帆绳。
血绦乱舞,肉庙拔地飞出,有声音自地动山摇中产生,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也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或旋律,穿过长梯般的骨林,一千架管风琴同时奏鸣。
若世界有自由的意志,发出的声音理当如此。
那声音说——
“海洋、天空、大地生产河流、云彩、石头,遵循此理,你的肉、血、骨与所有诞生同一取材,接下来我要细细诉说你的颜色:
你有黑色的眼睛,它们凝视黑夜以垂钓光明,你有洁白的牙齿,它们啃食尘土与光阴,在你死后深埋地下,充当你的墓碑;
你的鳞片,声与色有如青铜,皮肤有如黄金,角是灰也是白,似银而非银;
蓝色的理性,紫色的天性,一个做罗袍,一个用作歌舞的鼓;
你的灵光变幻万千,信念始终如一,因镶嵌你胸口的最最柔软之石,最最顽强之心,是红色。
你要记住,离开此地后,看见什么都不要惊异,什么都是你的兄弟姊妹,什么都是你的胞亲,因为生产你的母腹同样生产海洋、天空、大地。
□□□,今日,你要出生。”
时江踩着的白色的大地是一只巨兽未长成的身躯,经过的三片林子分别是祂身体的三个部分。
第一片林子是祂的眼眶,五彩的沼是祂眼睛的池,一团又一团肉质的眼泪从这池子里迸出,庙逐渐镀满祂全身。
第二片林子是祂的胸脯,血车编织成林,大江大河是狂歌的彩带穿胸而过。
第三片林子是祂的脊柱,一路绵延,结满晶柱、盐粒和刀枪剑戟,铸出长长一鞭,直至尾端,尾端被祂咬进口中,因此时江走到的尽头是祂的牙齿。
闯入这梦境的人族拿他的猜想当钟槌,不停敲祂的利齿,震祂的神魂,说祂的出生。
祂是这梦的主人,是特尔斐的龙。
日与夜是一并伸出的两根手指,按住祂头尾两端,让祂像星球一样旋转,于是祂眼睛里蹦出一个又一个的孩子,皮肤赤裸,毛发稀疏,鲜血淋漓,它们一起在肚皮的天空下溺息、翻滚。
祂发出巨大的兽鸣。
不是哭声,而是一句长而笔直的号令,直冲天际,锚定方向。
自从太阳熄灭后,整个梦境一片漆黑。
梦境主人的巨大骨架散发出光芒,环绕祂周身成千上万的小小四脚兽和蝠鲼组成鱼群,围绕一只大鱼向天空的出口而去,像一条银河。
和舞台一起摔碎的气球脑袋又完整地活了过来,失去重力一样乱飘,他们使劲儿地蹬腿调整方向,以滑稽的姿势开始自由泳、蝶泳、蛙泳,舞台钢架、木板、椅子跟着他们一起朝上飘。
在这漆黑的空间里,时江想到了意识流搁浅。
在搁浅时被流放太空的感受或许与此相似,只是没这么美丽。
那艘小船静静地把他送出,一如惯例。
叩叩。
船沿被人敲了敲。
时江扭头看见一张笑吟吟的女孩的脸。
何畅趴在船边提醒他:“这位乘客,要换乘了哦,趁醒来前悄悄告诉我把,你电脑里的像素小鱼叫什么名字?我好奇很久了,总不能真像老周说的叫垃圾食者吧!”
时江忍不住笑起来。
他想说珍珠。
想了想,又说:“伊缔斯。”
何畅问:“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呀?”
时江:“是一句咒语。”
何畅:“有什么含义?”
时江的唇动了动:“回到我身边。”
“他让我告诉你,魔法在这里也是有效的,”何畅把手里的指挥棒塞到时江手里,“给你,魔法师,凑合用一下,念咒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