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怎么就不是睡魔了?他的咒语在桥洞的石壁上守护梅西亚达的每一个夜晚。黑暗中,即便不需要点火咒,梅西亚达依然能看清他眼底的火光,一切不可实现的光景在他眼中都是能抵达的未来。
去其他城邦走走,梅西亚达想的是和时江一起。
他想要时江和自己一起去缪斯,想要时江看着自己穿上绣着魔法学院院徽的衬衫,想要让时江听他念出有翼飞翔的咒语,到那时再夸奖他吧……他的设想是如此具体而恳切啊。
梅西亚达把时江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胸膛发疼,胳膊发酸。
他突然理解妈妈了,此时此刻,他抱着一朵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云。
没有关系。
他会去找时江,就像蕾切尔每天都看着头顶的云,等着其中一朵把她带走。
不一样的是,梅西亚达不会坐在桥上等,他会去找那朵云,高高地跳起来,抓住以后再也不放手。
梅西亚达松开手,低头看向时江的鞋子:“你去过安东尼家里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我们一起去吧,去拿那双鞋子。”
安东尼的手艺非常好,就算是新鞋子也并不磨脚,柔软舒适贴合时江的脚心,让他想到海希斯歌声里的那个海滩,他穿着安东尼的鞋子,而老人赤脚走向大海。
他告诉时江,你的旅途还很长。
梅西亚达也有一双新的鞋,还有一个很结实的用来装水的皮囊,轧出生动灵巧的花纹,是冬青,凹陷处填涂了不会化水的绿颜料,掺了银箔,拿着皮囊晃两下冬青就会掉下来似的,这样的手艺如果拿到大城邦的商业街去,会吸引很多客人驻足竞价。
皮匠毕生的积蓄不过是一个手提箱,一袋子金银交错的钱币,不算丰厚,但也是一笔充足的旅费。
除此以外还有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本陈旧到纸张都变脆的厚笔记本,用牛皮缝了书封,很好地保护到了今天,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写了他的旅行日记。
梅西亚达和时江躺在地毯上,蹭着肩膀聊天,只要晃晃脚,他们的新鞋子就会碰到一起。
“你梦见妈妈了?”梅西亚达问,有点不敢置信,又觉得合情合理,妈妈应该也很想见一见桑德曼。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死后变成了一只海鸟,来找过你。”
梅西亚达霍然翻了个身,低头看着时江的脸。
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告诉时江这件事。
幼年时,在安东尼回罗斯前,梅西亚达没有办法获得食物,只能钻到鱼摊下面,伸手去抓腥臭的鱼内脏来吃,后来飞来了一群海鸟,它们为他带来了甘甜的果子和鲜美的鱼虾。
可哪一只是妈妈呢?
“她说她原本想亲亲你的额头,但是把你啄哭了。”
梅西亚达笑着躺了回去:“那些常来镇子的海鸟全都啄过我,啄得我起了一脑门包,害我哭得很厉害。安东尼说我其实是一个眼泪很多的小孩,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盐池……”
他想到什么,忽地顿了顿:“安东尼那天也梦见妈妈了,他喊了她的名字。”
时江点点头:“嗯,她来接安东尼。”
“等我走到那一天,他们会来接我的,毕竟……”梅西亚达偏过头,和时江的脑袋轻轻磕在一起,他们一深一浅的发丝交错。
他问:“死亡是注定的,对吗?”
时江知道梅西亚达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
时江想起在意识流搁浅时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回现实的手。
时江很多次会想,是否只有自己真正抵达了死亡的那一刻,才能找到他,看清他。
时江:“……梅西亚达,你坐起来。”
梅西亚达盘腿坐起来,时江坐在他的身后,喊了他的名字。
“嗯?”梅西亚达回过头,看向他。
时江说:“你快死了。”
“什么?”
时江用双手从两侧扶着梅西亚达的头,将他的脑袋转过去。
时江说:“你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的路,你现在已经走得很疲倦了,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周围是笔直而高耸的树,每一棵都长得一样,你的鞋子很沉,每一个脚指头都被泥水黏在一起,你手里提着一盏灯,但它已经灭了很久,你还是没有找到方向。
这个时候,有声音在呼唤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紧追不放,梅西亚达,梅西亚达……
你熟悉这声音,它是蕾切尔,是安东尼,是我,甚至你可以在其中听到自己的声音。
它们都在让你回头,都在让你停下。
别走了,梅西亚达,它们说,别走了,太累了,就到这里吧,就到这里……
你知道只要回头,就不需要再迈出沉重的步子,无穷无尽的夜晚会彻底结束。”
梅西亚达的视线短暂地涣散了一下,这是他经历过无数次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烛芯熄灭也冷却的夜晚,他希望天快点亮,也希望天再也不要亮起来。
“你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还会不会亮,你太疲倦了,疲倦到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你终于回过了头,于是一双手永远地挡住了你的双眼,你的灯掉在地上,你消失了,唯一留下的就是一串脚印,但它们很快就会被一场雨抹掉。”
时江捂住梅西亚达的眼睛:“而你在回过头的一瞬间,也看清了我们紧闭的嘴唇和流泪的眼睛。所以,梅西亚达,当死亡呼唤你回头时,该怎么办?”
捂在眼睛上的双手是温热的,散发出一股很浓的药草的香气。
在时江圈出的黑暗中,梅西亚达找到那个答案,这是一个简单到过分的答案,和这个沉重到无法托起的问题相比,它像重重挥起又轻轻落下的一拳。
梅西亚达喃喃:“朝前走。”
“然后呢?”
“朝前走……”
“接着?”
“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好了,现在它追不上你了。”时江手指一动,夹了夹梅西亚达的耳朵:“天慢慢地亮了,太阳会解冻你的耳朵,或许有一天,那阴影会卷土重来,但起码不是今天。”
梅西亚达朝后靠,后脑搁在时江的胸口,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望向他。
他多想用这双眼睛把时江装进去,再把全世界最美好的风景一起装进去。
梅西亚达说:“你不要在我背后,你要走在我前面,这样我会很努力地朝前走的。”
时江:“那我今天晚上要通宵读完十本魔法书,让你撵都撵不上。”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梅西亚达的头发蹭得时江的脖子发痒。
“桑德曼,你能给我念一念安东尼的日记吗?”梅西亚达说:“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去他和妈妈去过的地方看看。”
“好。”
梅西亚达在他的声音里入睡,只觉得踏实又安稳,醒来后时江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两张船票被压在他手下。
天黑透了。
梅西亚达回到了自己的桥洞。
安东尼的钥匙串进了他的项链,和藏着蕾切尔相片的吊坠碰在一起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想象着,在自己睡着之后,那人是如何小心又轻柔地解开自己脖子上的皮绳把钥匙挂上去的。
梅西亚达的目光忽然凝在某一个角落,他蹲下身,用手抚摸墙上多出来的一串字,是新刻上去的。
他用点火咒搓出火焰,看清了那些字,它们紧紧地挨着他小时候刻的一段话,那个时候梅西亚达还很矮,只能把日记写在膝盖高的位置。
他是这样写的——
“妈妈,我的存在是个错误吗?
我让你不得不回到了已经逃走的地方,我成为你的枷锁,成为你的诅咒,让你无法再听见有翼的歌声,让你永远无法飞去,也无法降落,只能坐在悬空的桥上,踢着腿数云,可是它们都再也无法带你远走。
如果是这样……
请让暴风雨带走我吧。”
这些僵硬的字泡在未流尽的河水里,湿淋淋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狗。
在旁边,新刻的字成了简短的回信。
“梅西亚达在有翼族的语言里是多云的五月。
我是在五月遇见爱的人,在五月走到了裙子上所标记的最远的地方,也是在五月生下一个男孩。
所以梅西亚达对我来说,意味着最好的时光。
——蕾切尔”
那是蕾切尔告诉时江的。
她回答了这个孩子经年来背负的伤痛与悲戚。
梅西亚达跪在水里,额头抵上那两行字,笑了起来。
这个名字不是诅咒,它形同魔法,轻念着,就能呼唤来被祝福的日子。
妈妈,你知道吗?
我也是在五月遇见一个人。
在十七岁的五月,他推开命运压在我头顶的巨掌,并赐给我不熄的火种。
梅西亚达现在原谅自己的四个指头了。
他不再憎恨它们,也不再憎恨自己了。
在时江读着梅西亚达信件并发出笑声时,人鱼从来没有打扰过他。
他离开酒馆的这一天,伊缔斯知道他是去见梅西亚达。
人鱼在时江走了之后,很小心地拿起那些信件,嗅闻上面的墨水,还有另一个非人族留下的毛茸茸的味道,人鱼对着味道并不陌生。
梅西亚达,梅西亚达……
梅西亚达显然精通人族语。
在它需要等待度过的旅馆的白天里,比夜晚更漫长的白天里,时江是和他一起度过的,他会学习时江的魔法,他们会说同种语言,走在太阳底下,如果想要肩并肩,只需要调整脚步的节奏。
他能获得他的知识,获得他的夸奖、批评、鼓励和笑声,乃至引导、安抚,如果努力一点,他还能获得他的骄傲、他的惊叹。对着同一行难解的咒语和谜题,他们会交换眼神和思想,率先勘破这难题的是时江,他的灵光会成为引导另一个的灯盏。
不论是身体的形状还是灵魂的形状,陆地种族和海里的种族都大相径庭,陆地种族更容易靠近彼此,就算是有翼族也拥有双脚,他们能抱起同样的理想,没有东西能分裂他们就像没有一把剑能劈开同一束火花。
轻而易举地,他们就能跑到另一个城邦,跑到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人鱼不行。
伊缔斯把信件原样放回时江的桌面,又摸了摸时江用过的笔,还有那些纸张,时江给梅西亚达写信时垫了些在信纸下面,被垫过的纸张上留下浅浅的沟壑还有渗出的墨点。
它羡慕梅西亚达,他不需要和海巫做任何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