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地之子被时江说话的声音弄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搓眼睛,东倒西歪地撑起身子,又吧唧趴在时江的颈窝里。
“我也要听悄悄话……”
时江嘴角一翘,逗它:“悄悄话是要交换的,你得先告诉我一个悄悄话。”
地之子想了想,趴在时江的耳朵边:“那我告诉你一个,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时江:“我不说。”
地之子用气声说:“蛇每天晚上都听你讲故事。”
时江好奇:“怎么听到的?”
房间的隔音还是很好的,一般的动静都传不到隔壁,更别说讲话的声音了。
地之子和他咬耳朵,说着说着就精神了:“蛇会魔法呀,他会交换耳朵的魔法,我们都是他的小耳朵呀。哼哼,他最近心情可好啦,睡得也很好,不过他现在应该睡着啦,听不见我说话的。我们要多收集一些故事,攒着给他过冬,还要棉花和苹果,他喜欢吃苹果,他以前在山里吃苹果不吐核的,但是肚子里也没长出过苹果树呀,现在身上长的树看起来很奇怪呢,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
说起来就兜不住,一箩筐往外面倒。
时江顿了顿。
黑尔告诉过时江,是蛇把他从海滩边背回来的,时江很惊诧,分明蛇也只是幼崽而已,变成人也就是个小孩,时江还记得蛇在噩梦里赤着脚奔跑的可怜模样。
蛇在酒馆每天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江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道谢。
时江凑过去跟地之子说:“那你悄悄地问他,别说是我说让你问的,你问他明天晚上想听什么故事?”
时江猜他现在就能听见。
梅西亚达收到时江的来信,很稳重地表示自己会好好学习,很稳重地让时江好好养伤,务必要等身体完全好了再出门,但没过两天就就再次按捺不住地问时江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看梅西亚达的来信也是时江养伤期间的乐趣之一。
梅西亚达说自己也不是着急,就是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面,毕竟时江在信里一直没有说确切的日子。
时江早就想出门了。
但那天泡澡泡糟了,痂泡软了掉了一堆,从那天以后,精灵管时江就像管一个会偷偷把药丢掉的孩子。
冤枉,他只是泡了个澡而已。
为了不让洛希生气,时江放弃了溜出酒馆活动筋骨的想法,老老实实待在酒馆养伤。
半个月后,时江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离开酒馆,手套斗篷都穿戴上了。
他是临近傍晚出门的,这个时间的太阳会温和而倦怠。
虽然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有点蜕皮,受到异化的残余影响,照到太阳有轻微痛感,另外,大片的疤痕裸露在外实在是有些恐怖,他还是不要吓到人了。
街道被清扫得干净,甚至比之前海妖上岸前还整洁。
在贝利克学徒的帮助下,人们已经恢复了营业和生活,毕竟饥饿和贫穷不会给人喘息之机。
贝利克一向擅长对付这种场面,他们拥有使建筑恢复原样的魔法,玩家们相当熟练地把修缮小镇、流浪猫狗、寻找烹饪材料、修理家具等一系列帮助镇民的工作当作支线任务做了,尽管奖励只是下层区居民的好感度,连一个铜币都没有。
很多人在议论梅西亚达,沿海写满咒语的帆布成为人们观赏的景点,就连上层区的人也特意来看,他们说那是罗斯的旗帜。
时江听见这些话,眯着眼睛笑了笑。
他们谈起他的手指,不再说那是诅咒,而是魔法天才的预兆。
梅西亚达这个时间应该在工坊,要准备做晚上的订单,时江准备去找他,但突然又想去看看那个桥洞。
安东尼在信里提到的桥洞,时江还没有去过。
那条河原本是干的,露出土床,那夜被暴雨淹没后积了点水。
桥洞里的人站着,正用手轻轻地摸被雨水腐蚀过一遍的灰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江喊了他一声。
梅西亚达猛地抬头,愣愣地看了时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跳起来一把扣住石桥的边缘,飞快地攀上来,脚步太急还打了个滑,被时江一下拎住肩膀的衣服才站稳。
“梅……”时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梅西亚达冲进怀里的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差点摔个屁股墩。
盖在头顶的斗篷滑落下去,落日的余晖顺着时江的每一根头发丝跳跃到他的脸上,落进他黑色的眼瞳。
梅西亚达想喊他的名字,却只是很急促地喘息,发出哭咽般的声音。
安东尼死后,梅西亚达开始经历一场漫长的耳鸣。周围的一切在他的世界里开始变得模糊不定,声与光都变得无法捕捉,有时候卢在他面前讲完一大串话,他看着对方开合的嘴唇,听见了每一个字,但每一个字都从他脑子里溜走,成了无法理解的话。
他学习魔法和咒语依然很快,除了完成必要的工作,他无时无刻不在学习,几个给他上课的魔法学徒都没有发现异常,反而被他刺激得开始偷偷熬夜补习。
只有梅西亚达知道,他的世界就像桥洞下的灰墙,一夜之间就风化了。
直到现在。
直到时江把他的脑袋按进胸膛,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晚上好”。
晚上好,梅西亚达。
梅西亚达又被这地面牢牢地抓住。
他闻到时江身上的气味,一切恐惧、委屈和悲伤都开了闸地泻出,他的身体空了,也轻了。
他不再是梅西亚达·巴特勒,长久以来遭受误解的魔法天才,蒙尘之后又被贝利克发掘的极有潜力的新生,他又变回了孩子,一个抓着时江衣角向对方讨要樱桃和晚安的孩子。
或许这也是一种魔法,一种将他打回原形的魔法。
时江说:“魔酒说你拿到了学生会的推荐信,学院已经审核通过了你科目三的免试。”
“嗯,”梅西亚达真情实感地笑了起来,“我还新学了很多魔法。”
他抓着时江的手,走到桥边:“下来看看吗?”
时江第一次来到他住着的桥洞。
这是蕾切尔被赶出家之后和梅西亚达住的地方,即使后来安东尼回来了,梅西亚达依然住在这个桥洞中。
安东尼说,这个洞穴原本只容得下悲伤,但是现在,时江抬头低头,从头顶看到脚底,看到的全是咒语,一字字,一行行,凿痕如同藤蔓爬满了整个桥洞。
“我把学到的每一句咒语,都刻在这上面了。”
时江久久无法回神,似乎能听见石头的哼鸣和吟唱,诉说一个少年单薄又澎湃的希望,当马蹄、车轮和纷繁的脚步从桥面上踏过,震下一层层的灰,他藏在下方的火苗也随之摇曳,发出无人知晓的呻吟。
“还有这里。”梅西亚达踮起脚,用手指抠开顶部的凿痕里黑乎乎的泥污:“虽然这条河里没有河了,但是我总觉得把它们刻得高一些我会更安心,还好我这么做了……前几天下雨,桥洞两侧靠下的字都被雨水磨得看不清了,但它们还好好的。”
时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些都是他教给梅西亚达的咒语。
点火咒,生长咒,变形咒,滑翔咒……
梅西亚达说:“我睡觉的时候,会抬头看它们。”
我害怕的时候,会抬头看它们。
我想念你的时候,也会抬头看它们。
如果夜里没有星星闪烁,那么你教给我的咒语就是挂在我头顶触手可及的星星。
时江转头看向梅西亚达,问道:“你的心愿还和上次的一样吗?”
梅西亚达点头。
时江把安东尼的信、船票和钥匙一并交给他。
梅西亚达看完信,把它捂在心口,他看向时江:“你会跟我走的,对吗?”
时江很久没有说话。
梅西亚达蓦地想到,时江刚才给他的船票是两张,而不是一张,安东尼留给他们两个人的船票,时江全部还给他了。
所以时江的沉默不是犹豫。
梅西亚达的呼吸狠狠一窒。
梅西亚达从他的沉默里已经料想到了答案,时江的沉默不是在犹豫。
“为什么?”梅西亚达收拢手指,意识到这个动作会把信纸抓皱之后他立刻松开手。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因为你带着孩子吗?不要紧的,桑德曼,我可以再凑出一张给孩子的半张船票,我攒下的钱绝对够这半张船票。等到了缪斯,我会赚钱的,卢告诉我在缪斯能接到报酬丰厚的委托,除了委托,我也能打工,就像在工坊一样,不论到了哪里,人们都需要皮革,我也会做鞋子,我能接一些活,我……我能养得起那个孩子!”
时江根本无法打断他:“梅西亚达……”
“我可以和你一起养他,我会对他很好,很好很好,他会吃饱,会长大,等他长大一些了,我们可以一起教他魔法。六年很快,而且贝利克能够提前毕业,只要我能通过高级学徒的考核,到时候,到时候……”
“梅西亚达!”时江抓住了梅西亚达的肩膀:“你……”
梅西亚达骤然打断他:“跟我走吧。”
梅西亚达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前面这大段的话,他也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对于未来的幻想已经完全变了样,但这理所当然,这就是他想要的啊。
他压住时江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动作极其用力,声音却在发抖:“跟我走吧,桑德曼……”
“梅西亚达。”时江的声音很温柔,甚至带着笑意。
这再次让梅西亚达鼓起勇气、燃起希望。
时江说:“魔法的力量来自于信念,实现来自于想象。你已经能够想象你的未来,不止是在缪斯,也不止是在贝利克,你知道怎么赚钱,怎么生活,也知道怎么学习魔法,你知道高级学徒的考核制度,也知道学得够好就能提前毕业,也许很久以前你不知道这些,但现在你知道了。这些都不再是不可实现的了,它们无限接近你未来的某一天。”
在桑德曼出现以前,梅西亚达对于未来最好的幻想就是和安东尼坐船离开罗斯,在某个更整洁也更富裕的镇子,开一间小铺,满足日常的温饱。
此前,他从未想象过魔法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时江问:“毕业以后呢,你想干什么?”
梅西亚达喃喃:“我想,去其他地方走走。”像蕾切尔一样。
时江说:“我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费舍说得没错,睡魔语的逻辑和人族的语言不一样,我学得不好因为我不是睡魔。”
他那样轻易地说出了这个事实,眼里的笑意柔和又狡黠。
梅西亚达望进他的眼睛,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梅西亚达早就知道了。
但那笑意还是梅西亚达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像一只站着整理羽毛的小鸟,突然被一根手指挠过翅膀下边,他还没来得及起跳,就被对方亲昵又放松的笑声弄得浑身发软。
时江接着讲:“不论是费舍还是卢,又或者里德,他们能教你的远远多于我,等你去了贝利克,你会学会我也没学过的魔法。从你用点火咒救了你自己那一刻开始,你不再需要我了。”
梅西亚达一顿。
他还没告诉时江点火咒的事情,他原本想当面告诉时江的,是卢告诉时江的吗?
时江:“贝利克学生会中的一部分人会在这里停留到轮回节,到时候他们会跟你一起坐船回到缪斯。”
在梅西亚达的沉默里,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夜晚终于到来。
“我去了缪斯以后,你会来找我吗?”梅西亚达问:“会吗?”
“会,”时江松快地牵起嘴角,“我会来缪斯看你。”
梅西亚达朝前半步,把时江紧紧抱住。
“我会在缪斯等你,桑德曼,”梅西亚达说,“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他想要狠狠地反驳时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