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中有西洋钟正滴答滴答的响着,秦明月看了看那个专注的身影,放轻脚步在卧房中转悠起来。
这是一间两进的主卧,外间只有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排放着笔墨纸砚,从左往右排放分别是笔山、砚台、水盂,中间空着,再然后是笔洗与镇纸,座椅被插在桌洞中;周围没有常见的博古架,只有一列塞了七七八八的书架,秦明月随手翻阅了几本,然后抬手在空处抹了抹。
掀开帘帐,内间中,一张床榻孤零零地靠内侧,一个约莫四尺高的朝服架摆放在床头,上面搭着一件里衣,除了一个两扇的衣柜,以及一个凉透的香炉,屋中再无其他陈设。
“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长龄结束了验尸,站到她身后。
“你呢?我还不知道谢大人竟也有验尸的本事。”
“你不知道的还挺多的,要了解看看吗?”
“......”
秦明月像做贼一样看了一眼周围,这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说说看,发现什么我不知道的了?”
“正经哪有什么事能逃过谢大人的眼睛,”秦明月小声嘟囔,似在发泄不满,“只不过一些个人生活习惯罢了。”
“小细节也许就是案件的关键。”
“也是。我是觉得这位袁大人大概是个简朴且极为古板之人。”
谢长龄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正常人家卧房的外间中总会添置一套桌椅,用来喝茶或者同家人坐谈,但袁大人却只有一张摆放的极为规整的书桌,更别谈博古架、奇花异石之类的了,比我见过的老学究还要学究。”
谢长龄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袁大人似乎对医术非常感兴趣,一个钦天监监正的书架上竟全部都是医术类的书籍,且是不像做样子,有些书角都翻得卷页了。”
“嗯。”
“还有一个奇怪的点,”秦明月犹豫开口,“袁大人的内院似乎打理得不怎么样。”
“怎么说?”
“好歹一个正五品官员,常用的书房内书架上竟然全部都是灰,还有你看这件里衣。”秦明月取下朝服架上的衣物,用手指在某处点了点,“这已经是三年前京中流行的白娟布了,因为厚重,汗湿后贴在身上不易干,稍微有些家产的人家都就不穿了,更别提官宦人家。但袁大人这件显然已经穿了很久,连衣领、袖口等处都磨损得厉害。”
谢长龄伸手从秦明月手中接过衣物,收肘间手指轻轻自秦明月发梢拂过。秦明月下意识微微侧头,想要后撤一步,她抬眼看向前面,对方正一心打量着手中的衣物,好似全然没有发现她红透了的面颊,所以应该是不小心的吧?这么急着拉开距离,会不会让谢大人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溜神,脚步的步伐就滞住了。
“咳,谢大人,您那里查到了些什么?”
“你。”
“……”
“嗯,你那里。”
谢长龄满意地笑了一声,才继续开口:“和明月你推测地差不多。袁国九是景隆年间天文生,发妻去世后,多年内院空悬,这也是你说的内务打理得不怎么样的原因。”
这么说这袁大人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秦明月心中忍不住嘀咕。
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谢长龄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明月。
“非也。”
“那为何会寡居这么久?”不怪秦明月多想,这个时代的男性,有几个甘于寂寞的?就是自己父亲,不也续了李夫人么?
“因为……你把手伸过来。”谢长龄突然朝她摊开手掌。
“伸手做什么?”秦明月警惕地捏紧拳头向背后躲去。
“有些事不好大张旗鼓。”
“那你小声些。”这屋内也没什么外人,声音低些,总不至于是大张旗鼓了。
“也行。”
温热的气息再度擦过秦明月耳畔,但这一次,她压根关注不到什么旖旎地气息了,只是瞪大双眼吃惊地看向对方。
“你是说——”
钦天监监正袁国九是个阉人?
谢长龄虽然喜欢逗她,但工作中却实在是个一丝不苟之人,这种事他不会和自己开玩笑。
纷杂的线索在她脑中飞快闪现拼合,阉人?事关男性尊严,但凡有一丝可能,人都不会主动走到这一步,要么是遇到什么意外,要么……
所以,自己刚刚检查时,心中一闪而过的怪异不是她多心!严格按照礼仪规格摆放物品的书桌、左手边正印朝下的签章……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嘭——”
不等自己再度开口具体询问谢长龄,就听见归娘子原本背在身侧的医箱重重砸落在地,瓶瓶罐罐散落一地,而她拽着死者面衣的手止不住颤抖,苍白的口中哆哆嗦嗦说出几个字——
“小、小段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