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抱着膝盖,看矿洞昏黄的灯在十八侧脸打出一小片阴影,瞧着明明是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眉眼中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味道。
来到这里的女子,首先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适应,适应暗无天日的环境,适应失去记忆的不安感。
昏暗的灯在十八脸上,打出一种近似珍珠的莹润光泽,少女垂眼,向后瞥一眼呆坐在床上不动的十九,转身离开。
今日还约好了和二十六一起去栈道那里走走,十八越过其他坑洞里围在一起的女子,昂首离开。
其中一人呸了一声,在她背后恶狠狠道:“装什么,都是护法大人送来的,不都是一样,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另外几人瞥她一眼,不附和也不反驳,沉默的干着自己手中的事。
十八似有觉察地回头,冲着那人咧嘴,白森森的牙齿在昏暗的洞里闪出一道冷光,像刀锋刮过石壁的锐响。她没说话,眼神沉静却压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啐骂声瞬间噎住,像是被卡住脖子的鹅,喉管里呼哧呼哧吐出几道气音,直到十八的裙角消失在拐角,她才猛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不断起伏。
穿过一条窄窄的隧道,混合着黄泥的地下水沾湿裙摆和鞋子,烛火在墙壁上摇曳几下,将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栈道沿着土墙蜿蜒向上,抬头向上看,指甲盖大小的竖井井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十八伸手,光落在手指上。
只有从这里,才能分辨出外界的天色,是白天,还是黑夜。
身后传来鞋底踏碎水面的扑哧声,十八没有回头,水面层层碎裂,一圈圈荡着的涟漪直直落到十八脚下。
二十六站在十八旁边,抬头看向那一点天光。
“在看什么?”
十八轻声回答:“在看天,外面的天。”
二十六腰间挂着一根竹笛,他侧目看向十八的侧脸,少女脸颊莹白如玉,长睫低垂,轻微颤动,仿若翩飞的蝶。
“你想出去吗?”
“不知道。”十八回答,从上方收回视线,转向二十六的眼睛,在这里的人无论男女,都以数字称呼,十八是第十八个来到这里的女子。
二十六是第二十六个来到这里的男子。
“你没去上工?”
二十六双手撑在脑袋后面,靠在黄泥斑驳粗糙的墙壁上,视线停在十八的侧脸,如同掠过的一阵清风。
“没有。”
这里的男子每日都需要工作换取生存所需的食物,通常由人带领着排队进入一个山洞内,沉重的铁门吱呀开合,里头热浪翻滚。
男子们一个个排队进去,等到了时间再从洞里出来,没人知道他们在洞里做了些什么,也不许人打听,在各个洞口,都有拿刀巡逻的守卫。
在这里,杀一个人是最容易处理不过的事情。黄土一埋,等到矿洞废弃,除了掘开层层的土,便无人再能发觉。
二十六的眼睛透着青灰色,他阖上眼皮,低声询问:“今日有想听的曲子吗?”竹笛握在手里,十指白皙修长,指腹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就昨日那个,很好听。”十八扫过他握着笛子的手,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翻滚,剧烈碰撞的思绪让头脑一阵阵发沉。
她眉头轻蹙,忍下这股仿佛银针搅动在脑仁里的剧痛。
二十六站起身,竹笛横放在唇边,轻快活泼的旋律从笛子中传出,按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法快慢变化沉稳自如。
莺啼燕语声声在昏暗的地洞中飘荡传递,撞上冷硬的石壁,复又被弹回,像一缕沉静的风,拂过耳畔。
笛声渐渐落下,十八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侧脸:“你为什么还会吹笛子?是来这里之后学会的吗?”
竹笛表面温润,像是被人长久握在手里把玩,二十六把竹笛挂回腰间,道:“不知道,一拿上它,我便知道我会。”
“自然而然就吹出来了。”
十八看着那根竹笛若有所思,二十六看着她的眼睛,开口:“十八是想起来什么之前的事情了吗?”
扑,一阵风吹灭洞口的烛火,竖井上打下来的光渐渐昏暗,二十六青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几分阴鸷。
十八摇头:“没有,就是有些好奇。”
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吐出这些话,心底有微弱的声音在不断呐喊,十八还没能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只模糊地明白,不可以告诉眼前的人。
视线在少女脸上打转,二十六不语,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抬手撩起十八垂落在侧颊的一缕发丝。
发簪从头上抽出,层层叠叠的发如泼墨般散开,披在肩膀上。
二十六站在她身后,垂眼帮十八重新挽发,最后一缕发丝缠绕进簪里,牢牢固定在头上,手指从微凉的发丝中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