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铜铃声响彻整个矿洞,那是中午饭食开始的提示声,所有人需要到灶房的洞口抵押劳作的信物换取食物,女子则是免费领取。
不是女子受到优待,而是这矿洞里的女子均是一副弱柳扶风,身体瘦弱的模样,遑论让这些女子劳作,就是走上两步,怕是都要累得气喘不停。
十八跟在一行人身后排队,有侍卫把守的洞口前,一个女子提着食盒,打开检查里头的餐食,侍卫摆手放行,女子提着食盒进去,不一会,女子双手空空出来。
那食盒要等上一会才会有人去取,手指在胳膊上轻点,再过上三刻,便是守卫换值的时候,守卫换值时有一炷香的空白时间,洞口无人值守。
十八有一件事骗了二十六,她也有些自然而然的事情,比如指尖和指腹的茧子,像是长久的从事某种技巧性的劳作磨出的。
再比如,她无意间发觉,她惯常以固定的行走距离测量距离,矿洞的宽度,观察矿洞内拱顶墙壁的砌筑方式,洞顶的支撑结构,以及洞内暗流的流向。
眼皮下垂,十八搓过指尖的茧子,失去的记忆像是被人强行从完整的结构中扣出一大块,空白的,突兀的。
完整的记忆框架因为这突兀的一部分变得摇摇欲坠,仿佛立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只一阵风吹过,便会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十八自诩是个比较惜命的人,所以,粉身碎骨的只能是别人。
队伍移动很快,趁着众人不注意,从队伍中闪身离开,没人注意到一个离开的少女身影,噪杂的洞口很快恢复平静,聚集的人群散开。
在这戒备森严的矿洞,莫说一个人,就是飞进来一只苍蝇也不容易,其中一个侍卫打个哈欠,抱臂倚在冰凉的土壁上。
又打一个哈欠,泪眼朦胧:“他奶奶的,你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守的,让咱们来守这里,不过是看咱们好欺负,到时候论功行赏,哪些人倒好,个个有功劳,咱们呢?哼。”
说罢,有些不忿地吐出一口唾沫。
“行了,别说了。”另一人出言阻止,可神情中也带着几分不忿。
“诶,反正快到时间了,咱们先走一步。”他眨眨眼:“我新得了一壶好酒。”咂咂嘴,咽几下口水。
另一人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喉结滚动几下,看一眼空无一人的矿洞,道:“走。”
二人勾肩搭背离开,躲在暗处的十八眼中闪过闪过一道暗芒,手中的攥着支簪子,圆滚滚的麻雀口中衔着的红果被剥开,里头藏着几颗金豆子。
不用找什么借口,只消奉上一壶好酒,再说上几句好话,那些人自然被冲昏了头脑,给她留下可乘之机。
十八又耐心等待一会,空荡荡的矿洞,无一丝声响,悄然靠近那扇紧闭的大门,心脏快速跳动几下,推开沉重的木门,十八闪身进入,木门在身后合上。
目光扫视这件屋子,十八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一缕沉香萦绕在鼻尖,地上青砖擦拭得干净整洁,紫檀木案桌上摆着着青瓷笔洗、端砚和一摞洒金宣纸,几支狼毫笔斜插在青玉笔筒中,笔锋犹带墨香。
这样的布局的摆设,俨然是个深闺女子的闺房,唯一不同的是,闺房内光线大多明亮柔和,窗扇半开,窗外景致生机勃勃。
矿洞如同一头嗜光的巨兽,吞噬所有光线,岩壁被凿出凹槽,盛放着烛台,只有烛火下的一片是明亮温暖的橘色。
未被火光照耀到的地方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黑,十八靠在多宝阁的架子后,本该在日光下大放异彩的名贵瓷器此刻在黑暗中显现出几分不详的暗色。
鼻尖轻轻抽动,十八抬手捂住鼻子,屋内,在层层沉香的掩映下,有一股极其细微,不易发觉的腥气。
略微凝重的视线落在月白色纱幔遮掩的床上,十八目光瞬间转冷,屋内静悄悄的,除了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另一道呼吸的声音。
食盒摆在床头的小几边,十八抿唇,人,就在那里。
后背泌出一层冷汗,屋内的人就在床上,从她进来开始,不发出一丁点声响,是过分自信?还是?
攥紧手指,袖中滑出一个石片,边缘处磨得极锋利,在黑暗中泛着寒光,石片边缘硌在掌心,十八吐出一口气,轻声上前。
手指碰上微凉的纱幔,十八握住纱幔的手指猛地一僵,雕花木床在眼前旋转,腿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大海,天地倒转,耳鸣目眩。
薄汗浸透衣衫,心中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告诉她,如果掀开纱幔,会看到极其可怕的场景,用力闭了闭眼,十八用力抻开痉挛蜷缩的手指,猛地一把拉开纱幔。
床上的景象倒映在眼底,头顶如同闪过一道惊雷,十八瞬间心如擂鼓,攥着纱幔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乌发披散,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常年不见光的脸色极其苍白,白到近乎透明。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女子还活着
手指塞进嘴里,十八牙齿咬住手指上薄薄的皮肉磨合,铁锈气溢满口腔,为什么会是一个女子?一个昏倒,不省人事的女子?
头脑像是被人用铁锤猛击,晕眩和几欲呕吐的酸涩液体在口腔翻滚,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液,十八在转身在屋内搜查。
手指无力垂下,很普通,普通到异常的女子闺房,在这样的矿洞里,处处透着诡异。
视线转回那道纱幔,心猛地揪紧,一炷香的时间就快到了,用力扣手指被咬出的伤口,针扎般的疼痛刺进脑海。
床上的女子,十八快步折回床边,一把掀开纱幔,床上的女子安详地闭眼躺在床上,眼睛大而圆,不难想象她如果睁眼会是多么灵动娇憨的模样。
视线快速扫过床上的女子,女子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在床柱上,手腕和脚腕处垫上一层厚厚的棉布,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像是精心养在瓶子里的花朵,却又被层层铁质牢笼束缚。
十八落在女子脸上的视线一顿,唇角,女子的唇角有一点红,是咬破唇瓣的鲜血,掰开女子下颌,瞳孔骤然收缩。
口腔内壁是密密麻麻的咬痕,一层摞着一层,有些已经结痂脱落,还有的泛着新鲜的粉,牙齿被鲜血染红,像是忍受极大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