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铜铃声在空寂的矿洞传得格外远,十八端坐在床上,绒花木簪插在发髻,明灭的烛火映出身后舞动的背影。
烛火吹灭前,有人进来细细查验床上,床下,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麻雀在乌发中颤了颤。
东西被尽数翻出,乱糟糟堆在床上、地上,那人咬唇,偷偷睨一眼看不出任何问题的十八,跺脚离开。
手指擦过绒花麻雀毛茸茸的身子,烛火扑得一声吹灭,抱起地上有几个明显脚印的被子搭在身上。
抽出木簪,瓶口纹路转动的细微声音掩盖在矿洞内另一人的鼾声中,十八睁眼,黑白分明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如墨般的黑。
瓶口旋开,气息窜入鼻腔,一股铁锈味道混合着苦艾,又掺了陈年墓土的浊气直冲脑海。细闻之下,竟还有一丝晒干蟾蜍背皮的腥臊,和熬煮三夜的龟板胶的腻甜,几种气味粗暴的混和在一起,不像药,倒向是从什么邪祟脏腑里挖出的腌臜物。
捏紧瓶口,万般思绪在脑海翻涌,十八垂下眼睛,如果她的推测出现错误,这瓶药是矿洞的人特地留下的,先前种种,只为诱导她喝下药物。
仰头,喉咙滚动,咽下一粒红褐色药丸。
她不会出错,岳仙师不会出错,行至这一步,总要挣出个鱼死网破才算好。
药丸初入口的刹那,似冰针尖扎透舌苔,随即在口中爆开焚烧古铜钱般的锈苦。吞咽下去,喉头忽然泛起蜜渍金桔般的伪甜,甜味未散,一股暴雨后烂掉树根的腐臭腥气从鼻腔反涌上来,最后只余下舔舐生铁皮的挥之不去的钝涩感。
胃部痉挛着向上翻搅,十八咬牙忍受胸口的天翻地覆,蜷缩进湿潮的被子里,额上密密的冷汗浸透被角。
药物顺着血管在体内四处冲撞,猛地,缩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闸门在咔嗒一声后,奔腾的海浪翻涌着吞噬她整个人。
被遗忘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冲刷,那些她以为遗忘的,不重要的记忆从角落苏醒,生根发芽,生长成参天巨树。
阿爷苍老的脸,林珠饱经风霜的手,和眼中复杂的挣扎,王青川眼中的解脱,以及贪婪,香积寺人眼中闪着点点绿色荧光。
最后,是卫霄,和他的初见实在算不上美好,刀刃架在脖子上的冷,深透骨髓,那时候的她毫不怀疑卫霄下一秒就会挥剑,没有一点犹豫。
身体的每一处脉络,都在颤动,皮肉仿佛被人层层剥开,血管炸开,在手腕、脚腕、胳膊,绽开一朵朵粉色的花。
搭在身上的薄被,此刻成了最大的威胁,和棉被接触的地方像是被埋上无数根银针,穿透血肉。
鼾声在空寂的夜里如同惊雷,牙关紧咬,铁锈气在口腔弥漫,小腿痉挛着打颤,她侧躺在床上,不曾动过分毫,像是陷入深深的睡眠。
脑海中像是被人塞进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瞬间的信息填充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颤,黑暗中,岳灵睁眼。
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啪嗒!
她——岳灵回来了。
与此同时,小院的柳木榻上的躺着的男人猛地睁开双眼,冷锐的视线穿透屋檐,他感受到了,岳灵的声音。
——
矿洞库房,鹿车咕噜噜碾过矿沙,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碰撞,回荡进耳朵。
长脸侍卫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只觉得这地下冷得不同寻常,他看一眼蹲在地上翻找东西的人:“诶,刘哥,你说,那十八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咱们这儿真有那什么吗?”‘妖鬼’两字在喉咙滚了滚复又被咽下去,长脸侍卫悄声道。
刘哥挑拣东西的手一顿,声音闷闷的:“谁知道呢。”
“这矿洞里,冷飕飕的,怕不是真有那什么东西。”
鹿车格拉格拉在地上晃动两下,啪,倒在地上,长脸侍卫有些焦急道;“那还让咱们来,不是让咱们当替死鬼吗?“
扔下手里一件破旧的外衫,刘哥从鼻腔喷出一道气:“哪能咋办,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咱们活该呗。”
“说什么布施祈福,还不是从咱们手里扣钱。”
“那些脑满肠肥的,谁愿意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洒给我们。”
“钱啊,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刘哥话音落下,在看到隐在一堆杂物下的某个东西后双眼放光。
瞥一眼长脸侍卫正专注翻着另一堆东西,他摸走那支金钗,放在嘴里一咬,牙印赫然显在上面。
手心擦了擦,神不知鬼不觉塞进裤腰。
说是杂物,不过是矿洞那些人失去记忆前的东西,杂乱琐碎,因着要设布施的道场,才命他们翻找些能用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当然是财物,真金白银的俗物。
“诶,你看这是什么?”长脸侍卫惊叫一声,手里搬出个东西。刘哥肩膀一颤,金簪硌在肚子上,又凉又疼:“叫,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