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仿佛能冲刷世间的一切罪恶,狂风携卷着豆大的雨滴噼啪下落,打在院内两个年轻人身上。
卫霄握在手里的断枝早就看不出原样,手掌收紧,半开的花苞掉下一片花瓣,在枝头颤颤,断口处炸开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砸进泥里,和着雨水混成一摊浑浊的暗红。
他在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喉咙里发出破旧棉絮撕扯般的声音。左眼几乎无法正常视人,眼前只有一片血红,卫霄眨眼,血痕从眼角蜿蜒下坠。
苏筠之立在三步之外,摇晃玉扇的手微微停顿,他眯眼,青灰色眼底寒芒一闪,再出手时没有丝毫犹豫,玉扇顶端唰一声弹出几道闪着寒光的刀刃。
闪电从天边劈过,眉眼映在刀刃上,苏筠之飞速贴近,握扇的手一甩,布帛撕裂的脆响猛然绽开。
卫霄横棍抵挡,本不坚韧的树枝被齐根削断。木屑四溅,细小的木制碎片擦过眼角,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闷哼一声,雨水冲刷净脸上的血痕,流到嘴边,他抿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透过朦胧的雨幕,苏筠之如同一道极快的闪电,下一瞬已经冲至身前。
惊雷在天边炸开,一瞬亮如白昼,苏筠之眼中决然的狠戾暴露无遗。卫霄抬手,筋脉震颤,腹部撕裂的伤口,断裂的骨头斜斜凸着。
也许用不上苏筠之这最后一击,雨水混着罡风猛地袭来。过量的雨水在地面汇聚的小水坑滴答作响。
卫霄眨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完整如同一面水镜的水坑轰然炸开,泥水飞溅。天上落下的雨水浇在口鼻,如同溺进深不见底的潭水,无法呼吸。
水面冒出一连串细小的水泡,水流顺着高挺的鼻梁、眉骨下滑。身体从水面悬浮而出,如同镜面翻转,天旋地转间,卫霄睁眼,呛进肺部的水咳出,胳膊撑地,从薄薄的水面起身。
像是打碎一面镜子,身下是坚实的土地,再抬头,一切在转瞬间消失。
一面水潭,潭边一株巨大的青松树随风飘摇,树边背身的老者身影立在青松树下。
从潭边扫视,除了水潭和松树,周围均笼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看不清其他。卫霄起身,鞋底踩过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松针,柔软的松针擦过鞋底,莎莎轻响连成一片。
来到老者身边,卫霄眨眼,恭敬行礼,额头抵上松针细密的尖端:“师傅。”
潺潺流水声中,卫霄张口:“卫霄不肖,愧对师傅。”
说罢,头垂得更低,松针尖端刺破皮肤,细小的血珠沾在上头,总是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抬手放在卫霄头上。
宽厚温暖的掌心搭在头上,老者轻柔询问:“卫霄,时至今日,你可有找到拔剑的理由?”
卫霄微顿,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似是有些不解,先是摇头,又像是想到什么,轻轻点头。
他抿唇,轻声道:“弟子知道。”
老者没有打断他,眼角始终含着温和慈爱的笑意。
卫霄沉默一会,道:“我结识一位女子,一个很好的女子,我想为她拔剑。”
“也只想——为她拔剑。”
靠着松树的银白剑刃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颤动着嗡鸣,上头两颗宝石闪着细碎的光。
一阵风过,水面荡出一丝波纹,平静的潭面层层绽开,波纹越荡越远。树枝上挂着的松针悠悠飘落,砸在卫霄鼻尖。
老者不语,只是微笑,他抬手轻推卫霄肩膀。
身体向后坠落,卫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身体不断后仰,砸开镜面一般的潭水,潭水哗啦。
后背撞上一块实地,脸上溅起水痕,大雨如同连绵不断的丝线,不知是水潭的水,还是雨水牛。
苏筠之合起玉扇,尖端滴答的血珠连成细密的线,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视线划过地上不省人事的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雨水打湿眼睛,垂在水洼里的手指轻颤,紧接着是眼皮颤动。
卫霄睁眼,起身,抓住那根断裂的枝条,枝头花苞颤颤,像记忆中女子嫣然无方的笑脸,狡黠的、隐忍的、开心的。
裹在胸前的风铃在衣服里无风自动,清脆的风铃震颤声和少女清脆的声线融合,漫天大雨中,卫霄开口,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岳灵,她会说什么?
如果岳灵陪在身边,她会怎么说。
男子一板一眼的声音响在无边雨幕,不带一丝感情,卫霄道:“歪理。”
“天下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运行准则,征收赋税,修建河堤,行军打仗,都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