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握剑的手猛地收紧,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端坐在床中的女子。荷笙语调低柔,揽抱的动作分外小心,像是生怕惊醒怀中的人。
近乎错乱的一幕深深扎进眼睛,最后一句话不断在脑海回荡,撞得耳膜一阵阵发疼,抿唇。
香积寺寺主是个极自信,自傲到自负,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矿洞那一声炸响,似乎是个极不好的兆头。
抬手握住荷笙的胳膊,手指不断收紧,岳灵急切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说?香积寺究竟还有什么打算?”
握在胳膊上的手不断收紧,仿若铁钳,荷笙挑眉瞥她一眼,眼角小痣鲜活漂亮。仿佛感受不到痛。
她抬手,动作轻柔的擦过白骨的额头,脸颊,下巴,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白骨,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岳灵松开手腕,一种极端的,无力的荒谬感将她整个人笼罩。
荷笙没有理会岳灵的动作,像是从头到尾都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存在,擦完脸,手指成梳,从白骨头顶轻柔穿过。
那动作,是在给怀里的白骨梳发。
垂下的手指微微颤抖,剑背在背上,硌在脖后的宝石冷意顺着脖颈爬到脊椎。
一边梳头发,荷笙侧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开口,婉转清脆的女声在矿洞内响起,是岳灵听不懂的江南小调。
吴侬软语,如珠玉落盘。
周围未散尽的血腥气,和纱幔上染着的血色,为小调添上几分异样的色彩。
地面微不可察地嗡嗡震颤,灰尘在地面扑腾乱跳,书桌上的青瓷笔筒摔倒,咕噜噜摔在地上,咔,四分五裂。
瞳孔骤然收缩,这样的震颤,这样不同的热流,岳灵转头,发丝被呼啸着冲上来的热浪撕扯飞舞。
慌乱中,来不及有多余的动作,她伸手,死死拽住荷笙的胳膊,轰,巨大的声响裹挟着滔天热浪向两人扑来。
岳灵手指攥到发白,揪住荷笙的胳膊,布料在手心一点点滑落,牙关紧咬,血腥气在口腔蔓延。
轰,又是一声巨大的声响,灰尘扑簌簌落下,屋子跟着颤动,岳灵撞上翻到在地的桌腿,后腰一片钻心的疼。
撑住胳膊起身,手腕内侧连带半边身子都失去知觉,灰尘落了满头满脸,眼睛睁不开。
挥走眼前的一片,岳灵回身喊荷笙的名字,心脏剧烈跳动几下。岳灵几乎站不稳,踉跄几步扑过去,小腿撞上床柱。
手腕抑制不住的颤抖,床上横立着一根巨大的木梁,沉重的木材横亘在床上,心脏漏跳几拍。
岳灵直到看到仍坐在床中央的荷笙时才猛地吐出一口气。刚落下的心在看到被压在柱子下的腿时,又高高吊起。
荷笙抱着白骨,苏稚雀的白骨被她护得很好,在怀中,不染一点尘埃。可垫在身下的红裙已被鲜血濡湿。
冷汗霎时沿着额头滑落,眼前一阵阵发黑,食指塞进嘴里,牙齿闭合,血腥气在口中弥漫。
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屏幕,眼下最重要的是香积寺接下来的计划,源源不断冶炼的兵器,和不知数目的火药。
可能下一瞬,就会在脚下炸开,血花和瓦砾飞溅,尸骨无存。
狠狠闭了闭眼睛,岳灵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她吐出一口气,撕下裙摆,小心抬起一点荷笙的腿,死死扎紧,防止失血过多。
下唇被咬出淋漓的血迹,抿唇带着一阵刺痛,岳灵没有理会仍在唱歌的荷笙,冷汗砸在肩膀,她找出最容易使力的脚步,用桌腿支撑,手掌用力按压,另一侧的横梁颤动两下。
灰尘扑簌簌落下,岳灵咬紧牙关,胸腔憋得发疼,胳膊失去知觉,但她不能放下,不可以放下。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荷笙,你想为苏姑娘报仇,这点我们都能理解。”
停顿两下,脸憋出紫色,声音颤抖:“但是,你不想活着看那些人下地狱吗?”
“你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那些人是死是活你也不知道,何不活着,活着看那些伤害你和苏姑娘的人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调停止,桌腿另一侧的横梁颤颤巍巍颤动两下,眼中闪过亮光,岳灵不敢松懈,手腕持续下压。
木制纤维碎裂的轻微声响在耳边不断响起。
见劝说有用,深吸一口气,岳灵开口:“荷笙,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苏姑娘考虑才是。”
“苏姑娘会愿意看着你和她死在一起吗?她会就这么看着你死吗?这样苏姑娘死也不能瞑目了。”
像是被触动什么,横梁翘起一丝极细的缝隙,岳灵深深呼一口气,颤抖的掌心继续用力。
荷笙皱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勾起嘴角,笑意爬上眼角,接着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笑出声,尖利刺耳的笑声不断在矿洞内回荡。
岳灵侧目,荷笙肩膀颤动,笑个不停,泪水溢出眼角,癫狂的笑声猛地停滞,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手指轻柔的擦过白骨眼角,荷笙喃喃:“死不瞑目?”
她再次大笑出声,眼角小痣颤动:“稚雀遇到我,才是真的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