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面岳仙师可不必如此怕我,毕竟,本宫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吃人心肝的妖怪。”
脚步一顿,岳灵摸了摸鼻子。
将人送出门口,吕家令绷紧的腰背才松懈下来,她声音带着极度紧张后的疲软:“岳仙师也实在太大胆了些。”
尴尬地挠了挠耳朵,岳灵明智的抿唇不语。
几匹马拉过马车车辕在青石板上咕噜噜响动,小厮向前一步行礼:“小的见过驸马。“
虽还未成婚,但众人皆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官靴绷住笔直的小腿,红色官服勾勒出分明的腰身,单薄却不瘦削,一只手背在身后,白玉似的指节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戒。
吕家令弓身行礼,瞥见岳灵仍立着不动,皱眉扯她的衣襟。
裴状元瞧着光风霁月,实际上确是再小性儿不过的性格,但凡轻视他,吃亏者不在少数。
暗自心急,裴状元已经迈步向着这边走来,吕家令擅自抬头,想说些什么,话却堵在喉咙。
裴状元脸上带着笑,和以往疏离冷淡的笑不同,仿佛天上的明月坠入凡尘,这一笑,绮丽艳绝的容貌比春花还美上三分。
吕家令张了张口,满腹狐疑无处询问,常年在公主府行事的经验告诉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岳灵懒懒掀起一丝眼皮,道:“裴状元,可真是不巧。”
裴闫鹤张口,语调温柔缱绻,尾音似乎还带着钩子,勾得人心尖一麻:“巧与不巧,尽在人为,今日,我是特地来寻岳姑娘的。”
视线划过男人耳后那一点小痣,稠艳的眉眼盯紧一个人时,仿佛陷进花团中,极美极艳的花将人簇拥。
“我与裴状元没什么话可说。”
男人眨眼,眼波转动间,眼圈已经微微泛红,西子捧心,比不过裴状元三分蹙眉惹人怜。
“裴某自认为与岳姑娘有些交情,不曾想竟遭如此冷待。”
抬手制止他的表演,岳灵正视他:“裴状元,我曾听闻状元连中三元,却在进士及第后消沉好一阵。”
“为何?”
裴闫鹤整整袖口,冷玉似的脸带着三分笑意:“不为何,人人都有心中事,裴某俗人一个,自然也不例外。”
“裴状元选择尚公主,为何?”
男人挑起一侧眉毛,似是惊讶道:“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以身相许,这有何解释?”
岳灵没说话,良久后,开口:“裴状元心中事可完成?”
裴闫鹤拇指搓着指尖的白玉扳指,扳指中间空洞里似乎填上什么白色的粉末,冷森森的在扳指里晃动。
他挑眉,道:“此番还要多谢岳仙师。”
手掌握紧扳指:“心中事已平,裴某无憾。”
“那以后呢?裴状元有何打算?”
注意到少女眼中暗含的担忧,裴闫鹤大笑,由他人做起来极其不雅的动作在好看的人做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裴闫鹤眼角闪过晶莹的光,手指抹去,他道:“为官者所求不过一件事。”
咧嘴,白森森的牙齿在鲜红的唇中露出:“权倾朝野,至高无上的权柄。”
走在临水的小道上,清脆的捣衣声混合听不懂的清脆声调,月眠楼里的琵琶声如同连成串的珠玉。
嘈嘈切切,坠入玉盘。
岳灵背着木箱,江南水乡的潮湿水汽将人包裹,衣服总是晒不干似的,湿乎乎粘在身上。
她眨眼,摇橹船在水面轻柔晃荡,船桨拨开水纹,涟漪在水面一圈圈荡开。
岳灵想起幼时随阿爷出门,途中经过一处戏楼,里头一个小戏子,身段唱调都是一绝,有一枚小痣藏在耳后。
纸张在火盆燃烧,火苗上窜在眼底跳动,裴闫鹤三个字在火光中闪烁,是裴闫鹤的同乡。
裴家早已家道中落,裴闫鹤体恤父母辛苦,一边温书,一边务农照料年迈的父母。
赶考路上,山匪械斗,香积寺的地盘,裴闫鹤攥紧文书腰牌,在横飞的刀中,永远地闭上眼睛。
人群散去,从戏楼中跑出的戏子衣衫褴褛,身上遍布伤痕,在死人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攥紧的手松开,被血浸泡的文书掉在脚边。
火苗升腾,长公主轻呷一口茶水,她不在乎是裴闫鹤还是戏子,她所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朝中替她办事的傀儡。
而裴闫鹤需要的,是一个向上爬的阶梯。
日光晃过眼睛,裴闫鹤眨眼,扳指戴在大拇指,他勾唇嘲讽一笑。
他怎么会死,怎么可能选择去死,指尖轻柔擦过扳指,唇瓣在上头轻柔印下一吻。
只是为难了她,要这么陪着他,看他一步步爬上那权力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