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天气里，官道上热气蒸腾出虚影，毒辣的日头不遗余力地炙烤着每一个行人。岳灵头上顶着一大片刚采的荷叶，此时边缘已经晒得微微卷曲。

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卫霄，背着木箱，冷白的脸上一丝薄汗也无。眼珠黑沉沉的。

伸手摸一把他的手背，冷冰冰的。岳灵顶着荷叶靠过去一点，恨不得整个人绑到卫霄身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剑柄硌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像是冰块碰撞——岳灵腰间挂着个鸳鸯短剑，两剑合在一起有手臂长短，可双手持握，戳、刺、砍都适宜。

交合的剑柄上镶着一块硕大的宝石，在日头下闪着明亮夺目的光晕。

卫霄一只手握住剑，剑柄处本来镶着宝石的地方放着一个木头削成的镂空圆球，略一动作，圆球喀拉拉晃动。

低头瞥一眼少女晒得泛红的脸颊，脸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去哪？”

岳灵抬头，眼前冒着一层亮闪闪的金箭，一张口先吸进去满嘴的热气：“去朝天观。”

“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赚大钱。”

他低头，几根发丝粘在脸上，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漫天日光还要明亮，再往下是红润的唇。

脸颊忽然像是被火烧似的，泛起一阵灼痛的麻痒，一丝红顺着脖颈爬到耳后，卫霄侧头。

岳灵转头看他一眼，男人脸上脖红成一大片，像是涂上的一层胭脂。松开手离得远一点。

卫霄身上被晒得好热。

朝天观是靖国最灵验的道观，观建在山上，随着台阶一步步拔高。凉风习习吹散身上的燥热。

道观门口有提着刀的捕快巡逻，眨眼，岳灵瞥向其中的领头人，领头的男子目下青黑一片，频频抬手打哈欠，面色苍白萎靡。

一略低于他一些的男子凑上前：“刘哥，你这是没睡好？”

擦掉眼角的泪，刘哥有气无力道：“你嫂子，最近几天夜里总是不得安生。”

“半夜惊醒，失眠盗梦，去瞧了大夫也说不出个什么，这天天愁得我。”

几人听见，七嘴八舌围上去出主意。

“让嫂子试试我们老家一个偏方，晚上放把剪刀在枕头底下，刀口对着门，要锋利的，实在不行换成刘哥的刀，不比那剪刀凶煞？”

刘哥转头抹一把脸上的汗：“试了，没用。”

交谈声渐行渐远，岳灵立在原地，视线停在刘哥的手上，良久才回过神。

跨进山门，烟雾袅袅，云板声音清脆空灵，响彻整个山谷，偏殿的功课声配以笙、管、萧、笛。

在云锣清脆的和声里，岳灵跪在蒲团上，低头叩拜。三清真人像高大慈悲，半合的眸子似是能洞察世间的一切。

卫霄抱臂立在一旁，视线落在轻飘飘的烟雾上，一只木制眼罩遮住半张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从蒲团上起身，岳灵拍拍手，在大殿上扫视一圈，视线落在正中的沉木横梁上时顿了顿，转身，几分势在必得从眉眼见一跃而过。

“走，来活了。”

——

山脚下的茶摊，茶博士端着茶盘脚步灵巧，满满当当的茶水摆上桌子，不漏出一点微褐的茶水。

刘哥扔下两枚铜板，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七嘴八舌的议论还在继续：“诶，要我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刘哥皱眉，手里碾着花生，外皮如同被风吹散的散沙，出声打断他：“别瞎说，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人被训斥，张了张口，觑见刘哥不太好的脸色，识趣不再说话。

和身边同僚对上视线，心照不宣地摇头转移话题，要说这桩孽缘还得从嫂子说起，当初刘哥上门提亲，找人相看日子，那人非要说嫂子生辰八字不好，克人。

刘哥力排众议娶了嫂子，本来活干得好好的，步步高升，嫂子克人的流言也自然而然不攻自破，因着一个妙手空儿被贬去当了夜间巡逻的。

有人想在说些什么，被人扯了扯袖子，用眼神止住了。

”话说这妙手空儿能躲到哪去？这范阳的地皮都快摸过一遍，还是找不出来，这人还能钻到石头缝里去？”

“谁知道呢。”

“还有惊尘客。”咬碎花生，油脂的焦香直冲天灵盖，眯了眯眼道：“你说这么些个大侠，怎的有这么些怪异的癖好，一个大张旗鼓的偷东西，一个专抢些心法秘籍，啧啧。”

“这惊尘客前些日子不是险些被梅山派捕获？”

“那算什么，那梅山派大大小小集结十几个门派宗门去追杀这个惊尘客，还是被他逃脱了。”

“至今，还没有他的踪迹。”

一人听得入了迷，茶水顺着手指滴滴答答落到桌子上，也顾不上擦，连忙追问：“惊尘客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满江湖追杀他？”

捏一粒花生，先是卖了个关子，才慢悠悠道：“他啊，干的事你我都想象不到。”

“这惊尘客偷了各大门派的不外传秘籍。”

“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