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一点声音传进耳朵里,耳尖微微颤动,刘顺转头,窗边的剪影俯下身,压在胸腔的闷咳声。
眼睛把窗纸瞪出一个洞,他仿佛能看到妻子的样子,脸涨的通红,眼角沁出水,几乎能将肺咳出来,空洞的胸腔嗡嗡闷响。
手掌在门上一滑,刘顺再也忍不住似的,转身进了屋子,又慌忙出来去寻大夫。
围在门口的人撇撇嘴,伸长脖子望里探头,恨自己脖子生得太短。老大夫被人连拉带拽得带进来,药箱半开这,几颗草药抓在手里。
砰,门板在眼前合上。
妇人撇撇嘴,刘捕快也是个蠢得,一个扫把星也捧在手里当个宝似的。
和几人眉眼官司几下,扭臀转身离开,眼角划过门闩边上一块星星点点的红,心中暗暗一惊,一溜烟跑开。
屋里老大夫锤锤自己老胳膊老腿,要是再来几个这样的莽夫,这身医术怕是要至此断送在此地了。
手掌搭上手腕,脉象平稳,稳健有力,指腹下如同圆珠滑动,眉头一皱,大夫抬头看向夫人。
夫人微微摇头,心中明了,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瞧够了刘顺焦急的模样,老大夫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夫人这是老毛病了,脾弱体虚,平常多注意着,开些药喝下去也就无妨了。”
刘顺点头,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送大夫离开。
药罐子苦涩的蒸汽熏得人心像在黄连里浸过,衬布垫住把手,黄褐色药汁倒进碗里,看着妻子小口喝下。
刘顺才开口:“要不换个大夫,瞧来瞧去总是那一套说辞,我去上京再找个医术好的。”
酸苦的药汁再口腔含了一会,小口小口咽下去,妻子笑着拒绝。得到熟悉的答案,刘顺收起药碗,倒水给妻子漱口。
“我听说最近来了个岳仙师,很是灵验?我……”
未尽的话被打断,刘顺语调低沉:“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不值得相信。”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你要是想看,等我明日休沐,不如去观里找师傅给你瞧一瞧。”
“也好安心。”
知道丈夫从来不信这些,妻子点头,在刘顺转身看不见的地方,手掌轻柔搭在小腹,脸上的温婉柔和如同画上去的假面。
手腕的鎏金镯子上,嵌绕在内圈的丝线在太阳下闪着寒光,洁白柔韧的丝线,和纺车里未完成的丝线一样柔软,纤细。
——
含元殿前的铜鹤嘴里衔着的明珠圆润剔透,宫女们低头行走,缎面鞋底在金砖上擦过,宣纸翻动的声音响彻空寂的大殿。
有胆子大的宫女悄悄抬头,视线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迅速低头。
龙椅上端坐着宫装繁复的女子,眉心金箔珍珠花钿压不住通身的雍容,女子手腕纤纤,御笔朱批浓稠如血,滴在白色宣纸上。
折子仍在一旁,一侧依在软枕上的清瘦男人随手捡了来,轻笑一声:“燕王府好大的阵势,请封更换世子这样大的事,也敢先斩后奏。”
奏折在掌心轻拍,白玉笔杆被手心捂得温热,长公主垂眸:“燕王那老东西早些年伤了根本,哪来的儿子?”
“早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外族的流妓,一夜风流,不承想竟得了这么大惊喜。”
皇帝声音轻缓柔亮,缓缓抬头,眯眼道:“真是有趣,流落在外多年,偏偏如今找了回来。”
“丞相上书问何占测吉时,他倒是着急。”长公主转头,看向皇帝。
男人不语,依在榻上,略有些恹恹的,眼皮遮住眼睛,玉石似的侧脸显出几分冷意。
良久,男人说:“五日后,朝天观是个好地方。”
“那些搞小动作的虫子,有些碍眼。”朱批饱满醇厚,红过唇上的口脂。
撩起一点眼皮,男人罕见流露出带着兴味的目光:“无妨,朕听闻岳仙师也到了上京来。”
“此事,可交由她去做。”
毛笔悬空一会,笔尖凝出一点滴在纸上,像是晕开的一滩血,长公主收回视线,闭了闭眼。
香炉袅袅,遮住二人面容。
朝天观,岳灵鼻尖发痒,猛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尖,瞧一眼外面,心里总淡淡的发毛,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