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垂头不敢再看,将所见所闻一一汇报。
米撒得不均匀,鹤低头去啄,老人低头看着。风把竹叶吹到米堆里,他也不拣,听了道士的话,他也也不回头,缓缓应了一声。
没回头,老人问:“礼部的吴尚书可知道此事?”
道士摇头。
“事关皇家颜面,朝天观未免太过儿媳。”老人叹息。
道士垂头应是,转身离开。
老人回过神,一角小亭里,正中石桌上,坐着一个男子,男子右手拇指带着个花纹古朴素净的白玉扳指,白玉材质不好,色泽里透着雾蒙蒙的一片,不甚清透。
只男人的手生得漂亮,掩盖了扳指那点不瑕——手指纤长,关节根根分明骨感强烈。男子抬头,耳后一点小痣压在鸭青色的发下。
老人净手坐下。
“让驸马见笑了。”
“在其位,谋其事,丞相身居高位,自然繁忙劳碌一些。”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从这样清风朗月的人嘴里说出,倒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姿态来。
裴闫鹤叹息:“圣上势弱,长公主独揽大权,天下大事,还是劳烦丞相多费心帮衬。”
徐文龙撩起一点眼皮看他,历经三朝,官拜宰相,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只眼前的男子,实所罕见。
胸有沟壑,精才绝艳,为人处事方正却懂得变通,状元之才,可惜要屈居一个女人之下。
心中冷笑一声,长公主,不过也是一介女流,女人,妇人之仁。
徐文龙没有回答,反问道:“驸马先前在彭泽,可与岳仙师有所交际?”
“呼风唤雨,一剑斩妖魔,除邪祟。”
裴闫鹤轻笑:“丞相可相信鬼神之说?”
徐文龙但笑不语。
“学生也不信。”
“无非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骗骗无知之人,且据学生所知,那位岳仙师懂得更多的不是方术之术,倒像是勘测地形,修筑构造之事。”
杯盖撇开清茶里的浮沫,轻微的碰撞声之后,徐文龙合上杯盖,身后衣料摩擦声细微香气,有人轻声离开。
裴闫鹤低头啜饮茶水,绮丽的眉眼藏在淡青色釉面茶盏之后,眼中光芒隐去。
竹叶踩碎的声响渐渐远去,小厮拿着拜帖,直奔工部秦家而去。
茶杯搁在桌上,火炉上白水翻滚,水雾袅袅,徐文龙一人背影掩在影影绰绰的竹林之后,徐夫人走近,徐文龙面前忽然有黑影一闪而过。
徐夫人愣神,桌上搁着一个黑色令牌。徐文龙斜睨那块令牌,轻蔑道:“香积寺,一群江湖草寇罢了。”
有几分愣神,细长的柳枝在脚下踩断,咔擦声吸引徐文龙回头。
老人淡笑自如,仿佛徐夫人方才所见所听知识错觉。
徐文龙带着笑温声询问:“夫人?夫人?”
“可是令仪有什么事?”
回过神,视线不自觉在竹林梭巡,裴闫鹤刚刚离去,茶盏摆在桌上,余温尚在,偌大的竹林,只有徐文龙一人。
只当作是自己的错觉,徐夫人抿唇打趣道。
“你自己娇养出来的女儿,现下要成婚,心中惴惴,要嫁的人又是当今圣上,不免有些担忧。”
“想请你过去,多给她说些圣上的喜恶爱好,虽说是入主正宫皇后,伴君如伴虎,总免不了几分小心。”
徐文龙摇头,有几分无奈和倨傲:“枉我三朝宰辅,我的女儿自然也是顶顶好的,无需谨言慎行,小心作态。”
“若不是女儿铁了心要嫁那圣上,我。”
得了夫人嗔怪地一瞥,徐文龙识趣住嘴,起身携夫人离开。
三进院子,从门口望去,看不见墙。
红绸从檐角垂下来,一层叠一层,风一吹,泛起一片大红波浪。
无数宝石镶嵌珍珠头面摆在桌上,宫里送出来的东西单独摆在另一张桌上。
徐令仪对镜梳妆,满院的红,比不过少女脸上两片红云,和眼中的希冀。
玉梳沿着长发缓缓梳下,冰凉的梳齿贴上脸颊,冷得人一激灵,却又冒出一个笑,带着数不尽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