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外巡逻的衙役脚步声整齐,刀鞘与盔甲碰撞出细微而又隐秘的声响。
圆润的水珠在掌心滚了滚,顺着指缝流下去。关上窗子,紧绷的脚步声有一瞬的紊乱,小声呼气声藏在雨声下。
岳灵挑眉,她有那么可怕吗?
香粉在香漏中烧出蜿蜒一条灰白色痕迹,距离祭天典礼已经不足13个时辰。
眉心下压,朝天观内所有道士都被严加看管,眼下能用的人所剩无几,哒哒脚步声像是踩在心上,扰乱心头一片宁静。
岳灵转身,卫霄坐在凳子上,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转圈,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一点东西。
注意到岳灵的视线,男人抬头,没什么表情的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胳膊搭上男人脖子,岳灵开口:“走,去龙虎殿。”
没有问为什么,卫霄揽住少女腰身,窗扇啪嗒轻响,雨滴坠落其上,火烛闪动两下,交叠的人影一闪而过。
龙虎殿守夜的衙役精神紧绷到极点,牙关紧咬,誓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二人悄无声息落到龙虎殿巨大的横梁上,不掀起半点灰尘。
龙虎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视线扫过整个大殿,三十六根柱子撑起四十多斗拱,七架大梁横亘五进深,整座殿像是一个倒扣的骨架,所有重量都压在那三十六个落点上。
其中踩在脚下的主梁,横跨两丈,整根梁像是浸在琥珀里的黑玉,紫檀木色泽深沉,最外层桐油的包裹下透出一层如墨一般的紫。
一根梁是一颗完整的树木,百年长成,经工匠悉心雕琢,云纹浮在上头,经年木质纹理无不显示其悠远的印记。
整座大典梁柱框架结构结实美观,斗拱瓜柱咬合支撑牢固,似乎看不出任何问题。
柔软的脸颊肉在牙下咬动摩擦,细微的腥甜漫上口腔,扑通,扑通。数不尽的黑在眼底翻涌。
压紧内心深处的不安翻腾着冲刷出来将人淹没,口鼻尽数淹在水中,耳中一阵嗡鸣。
咽下一口带着甜腥气的唾液,一定有问题。
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岳灵勾唇,探出一点舌尖舔过干涩到崩裂的上唇,殷红的血丝粘在唇上,在浓稠的夜色中,落进一人眼里。
仿佛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卫霄攥拳。
咬住指节,一排牙齿咬痕刻进骨节,岳灵视线一寸一寸扫过梁柱、斗拱之间的咬合,在主梁上行走。
裙摆擦过紫檀木,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腐烂的灰尘气息一点点窜进鼻腔。
吱呀,像是绷紧的绳索,承受不住压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仿佛一根带刺的荆棘狠狠抽在神经上,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阵阵麻痹似的痒,岳灵退回一点脚步,鞋尖踩上用力。
吱呀。
找到了,在这里!
眼睛唰地亮起,顾不上脚下横梁距离地面几丈高,三两步跨到异常响动的地方,巨大的横梁在脚下微微震颤,荡下一层薄灰。
弯曲指节敲在上面,岳灵俯身趴在梁上侧耳仔细听,又细细摸索过横梁的侧面,手指触到一道极细的细缝。
心脏急剧跳动几下,敲打得胸腔一阵阵泛疼,是激动的,是震撼的,是无言的。
原来如此。
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身体震颤。
手指咬出鲜血,顺着唇角滴到梁上,滴答,滴答。
原来是这样,好高明的手法,好深入的算计,岳灵抬眼,光芒闪闪。
龙虎殿内整根承重主梁,被人恶意分割开,不在原位整料衔接,改为两端悬空对接、半榫咬合。
在没有异常时候,受力结构不变,榫卯稳稳卡死,肉眼看不出裂痕、错位。
且原本固定梁柱的贯通木销全被抽走,只用极细的暗木楔临时卡缝。
这样一来,所有的屋面重量,三重檐琉璃瓦面,不靠梁柱自身咬合承重,全藏在屋脊吻兽,殿后夹层的数根麻绳钢索向上悬吊。
绳索绕过后山暗槽联动,可远程操控绳索送放。
之前填补瓦面,回填中空苦背层,剪断表层外露绳索,一切的一切,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主梁悬吊核心暗锁完全隐藏在墙体、梁袱夹层,根本没摸到。
修补反而加固了外围次要结构,让主梁悬空隐患藏得更隐蔽。
若不是梁下衙役虎视眈眈,她真想放声狂笑。
收回视线,压抑住激动到颤抖的双手,岳灵看向殿中承重的金柱方向。
果真如此,金柱并非插在柱础石卯槽内,只是平摆浮搁在石面上,柱脚周边填土夯实伪装落地稳固。
柱子内侧和主梁衔接的斗拱垫木被削薄三分之一,维持不动尚能承重,一旦有轻微上下震颤,就会脱榫散架。
撩起一点眼皮,整座龙虎殿,三十六根立柱成为摆设,不承主力。
成了一块一捏就碎的,无数细小的机关如同附骨之蛆,不断蚕食着龙虎殿这座维持了百年的殿堂。
接下来不难想象出,在祭天最关键的仪轨上,行礼上香、焚牲帛祭品,殿前鼎炉大面积焚香,不断升腾的热气形成向上的气流。
殿堂内礼乐钟鼓持续震动,拉扯悬吊暗锁紧绷变形,礼乐钟鼓震松柱脚与斗拱,暗处绳索松开。
啪!
两段断梁崩开,正中主梁下坠,连带屋脊、吻兽、大片屋面整片砸落。
砰!